养老院的空气,是消毒水与缓慢腐朽气息的永恒角斗场。苏楠握着那支削得细长的炭笔,悬在泛黄的速写本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是精心修剪却难掩萧索的庭院,一株老槐树的枯枝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凌厉的痕。七十八载光阴,如同深秋最重的霜,沉甸甸地压在她每一寸骨骼缝隙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滞涩的、小心翼翼的重量。窗玻璃映着她模糊的侧影:稀疏的白发紧贴着头皮,像覆着一层薄雪;脸上沟壑纵横,是岁月无情犁过的深壑;唯有那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还固执地燃着一点微弱的光,对线条、光影近乎偏执的渴求,是她抵御这无边暮气最后的堡垒。
“苏奶奶,名单给您放这儿啦!”护工小李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轻快,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她将一张打印着几行黑字的A4纸放在堆满颜料罐和画具的小桌上,塑料文件夹的边缘磕碰了一下调色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今天新来了位顾奶奶,住您斜对面309,听说以前是上海人呢。”
“顾”。
那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苏楠沉寂了七十年的心湖。那湖面早已冻结成万载玄冰,坚硬、冰冷、死寂。此刻,这枚小小的“顾”字,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咔嚓”一声,刺穿了冰层,直抵最深的湖底。
苏楠的手猛地一颤,炭笔尖“啪”地折断,细碎的炭粉簌簌落下,在纸面洇开一小片灰黑。她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动作缓慢得令人窒息,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一寸寸转向那张纸。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伸向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纸页被捏起,发出细微却刺耳的窸窣声。
目光艰难地聚焦,如同生锈的镜头在虚空中艰难对焦,最终死死锁在那个名字上:顾英。
两个方方正正的打印体汉字。不是“顾云英”。仅仅是“顾英”。却像两枚刚从熔炉里夹出的、烧得通红的铁钉,裹挟着地狱的硫磺气息,带着毁灭性的灼烫,狠狠烙进她的眼底!视网膜瞬间被灼伤,眼前一片刺目的白。
“哐当——!”
一声脆响炸开!是搁在桌沿边缘的木质调色板,被苏楠失控的身体带翻,狠狠砸落在冰冷坚硬的白瓷砖地上。紧接着,是更细小、更致命的破裂声——一小罐拧开了盖子的紫罗兰色丙烯颜料,罐体碎裂!浓稠得如同凝固血液的、带着强烈刺鼻化学气味的紫色液体,如同被禁锢了太久的恶魔,猛地泼溅开来,在白得刺目的地面上恣意横流,迅速洇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不断扩张的紫黑色污迹。
那紫色,浓稠、黏腻、带着不祥的死亡气息,像一道被猝然撕裂的、跨越时空的巨大伤口。
苏楠僵立在原地,如同瞬间被浇铸成一座冰冷的石像。世界的声音——窗外麻雀有气无力的啁啾、走廊远处模糊不清的轮椅滚动声、楼下活动室电视机里传来的、遥远而失真的喧闹——像被一只巨手瞬间抽空。只剩下自己那颗衰老的心脏,在空旷如废墟的胸腔里,沉重地、疯狂地、失控地擂动!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像在用腐朽的锤头撞击着同样腐朽的肋骨,撞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口鼻。
眼前,那片肆意流淌、狰狞扭曲的紫色颜料,仿佛拥有了生命。它不再仅仅是化学合成的色彩,它在蔓延、在吞噬、在尖叫!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黏稠,光洁的地砖在视野里融化、变形……最终,彻底被一片刺目的、带着甜腻到令人作呕气味的深紫色取代。
那紫色,是1947年盛夏,上海圣玛利亚女中那闷热得令人窒息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走廊尽头,被打翻的紫葡萄汁。粘稠、冰凉、带着发酵后的微酸和过分的甜腻,泼溅在顾云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浆得挺括的夏季校服衬衫上,瞬间洇开一片惊心动魄、还在不断扩大的深紫。
1947年·上海·圣玛利亚女中
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饱吸了汗水、浆洗布料和旧木头混合的、令人昏沉的气味。圣玛利亚女中那长长的、铺着深色油亮木地板的走廊,被高窗上彩色玻璃滤过的阳光切割成一块块斑斓的光斑,却驱不散那份无处不在的、教会学校特有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苏静楠(那时她尚未被岁月磨去名字里的“静”字)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墙壁站着,背脊僵直得像一块木板,冷汗早已浸透了薄薄的棉布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教导主任“铁面张”瘦削如刀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带着铁锈和藤鞭气味的阴影。那张刻板得如同石雕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淬毒的鹰隼,死死钉在她被迫摊开的手掌上——那本薄薄的、封面卷了毛边的《呼啸山庄》。书页间,还夹着一张对折的小纸片,露出一角用铅笔匆匆勾勒的少女侧脸速写,线条虽稚嫩,却捕捉到了眉宇间那份独有的、不驯服的飞扬神采。
“苏静楠!”铁面张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尺狠狠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金属的颤音,“圣洁之地,竟敢私藏这等离经叛道、鼓吹狂悖情爱之禁书?还有心思描画这些……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她的指尖,保养得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力量,几乎戳穿了那张脆弱的速写纸,“这是对学业的亵渎!对圣母的亵渎!更是对你自己灵魂的玷污!”
那根象征着绝对权威和惩戒的、浸透了无数学生泪水和恐惧的藤鞭,粗糙的柄在她另一只手里不耐烦地掂量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皮革摩擦的“沙沙”声。苏静楠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恐惧像无数冰冷的毒蛇,从脚底缠绕而上,死死勒住她的心脏,勒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空。她想辩解,想说书是从图书馆借阅的,想说画画只是排遣……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藤鞭划破空气的尖啸,似乎已经贴着她的耳膜响起!
就在那凝聚着毁灭力量的鞭影即将撕裂空气、狠狠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带着一阵不管不顾的疾风,猛地从斜刺里的楼梯转角处冲了出来!像一道决绝的闪电,硬生生插到了她和那高高扬起的、象征着铁律的藤鞭之间。
是顾云英!
她跑得太急,胸脯剧烈起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刚从校门口小卖部买来的、冒着冰凉水汽的紫葡萄汁,瓶盖甚至都没来得及拧紧!剧烈的碰撞下,纤细的玻璃瓶身脱手飞出,“啪嚓!”一声令人心颤的脆响,狠狠砸在旁边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深紫色的、粘稠得如同血浆的果汁,瞬间爆裂开来!像一场小型的、充满毁灭意味的紫色风暴!大部分污浊冰冷的液体,兜头盖脸地泼溅在她自己那件洗得发白、浆得硬挺的夏季校服衬衫上!前襟、袖口、甚至领口!刺目的深紫色污迹如同狰狞的毒花,在纯白的布料上疯狂地蔓延、扩散、渗透!浓烈到令人眩晕的甜腻果香,猛地炸开,粗暴地冲散了走廊里沉闷压抑的空气,也冲散了那即将落下的鞭影。
“主任!”顾云英的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磬敲击,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硬生生盖过了藤鞭挥下的风声,也盖过了苏静楠几乎跳出喉咙的心跳!“书是我的!是我昨天硬塞给静楠的!她胆子小,脸皮薄,根本不敢看这些!要罚罚我!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她微微侧着头,几缕被汗水濡湿的乌黑发丝贴在光洁饱满的额角,白皙的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健康的红晕。那神情,混杂着无畏的倔强、一丝闯下大祸的赧然,以及一种……近乎护犊的急切。她甚至抬起那只沾了少许紫色汁液的手,满不在乎地在汗湿的额角用力一抹,仿佛只是不小心蹭到了黑板上的粉笔灰。
铁面张的动作,连同她脸上的肌肉,都瞬间僵在了半空。鹰隼般的目光,从苏静楠煞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移到顾云英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刺目到令人心惊的紫色污迹,最后,死死钉在她那张混合着挑衅、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毫无退缩的脸上。那片浓重的紫色污迹,在象征着纯洁与规训的洁白校服上,显得如此触目惊心,如此肆无忌惮!它像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狠狠抽打在她手中紧握的、象征着秩序与惩罚的藤鞭之上!空气仿佛被冻结了,连尘埃都停止了飘浮。
“顾——云——英!”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玻璃刮擦,里面燃烧着被彻底冒犯的滔天怒火,“又是你!扰乱秩序!污损校服!还代人受过?好!好得很!我看你是冥顽不灵!”
藤鞭带着比之前更凌厉十倍的破空尖啸,撕裂了凝固的空气,不再是象征性地挥动,而是凝聚着暴怒的、实实在在的力量,狠狠抽了下去!目标不再是苏静楠伸出的、等待责罚的手,而是重重抽在顾云英挡在前面的、只穿着夏季薄薄棉布裙的手臂外侧。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被撕裂般的脆响,像鞭子直接抽在了苏静楠自己的心脏上,让她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顾云英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牙关死死咬住,下唇被咬得瞬间褪去所有血色,一片惨白。但她硬是梗着脖子,一声痛呼都未曾出口,反而把头扬得更高,那双明亮得如同淬火星辰的眼睛,毫不闪避地、直直地迎向铁面张那双喷薄着怒火的眼眸!那条挨了鞭子的手臂,依旧固执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挡在苏静楠身前,像一道用血肉之躯铸就的、沉默而决绝的屏障!阳光穿过走廊尽头高悬的彩色玻璃圣母像,在她倔强的侧脸上投下红蓝相间的、变幻莫测的光影,宛如圣像前无声的祭品。
女校·医务室
消毒水和廉价硫磺皂混合的刺鼻气味,是这间狭小医务室永恒的主调。光线昏暗,只有一扇蒙尘的高窗透进些午后慵懒而浑浊的光束。顾云英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铺着洗得发硬、泛着漂白水味的白床单的窄床上。那件被葡萄汁和尘土染得面目全非的校服衬衫被胡乱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像一面宣告投降的破旗。她只穿着里面一件单薄的、洗得有些透光的旧白棉布小背心。裸露的肩胛骨线条清晰而脆弱,带着少女特有的单薄感,在昏暗中如同蝴蝶微微颤动的翼。
一道刺目的紫红色鞭痕,斜斜地烙印在她白皙纤细的左臂外侧,皮肤被撕裂,微微凸起、肿胀,边缘已经泛起深色的淤青,像一条狰狞丑陋的蜈蚣,死死趴伏在细腻如瓷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苏静楠手里攥着一块护士给的、浸透了冰冷井水的纱布,那寒气几乎冻僵了她的指尖。她一步步挪近,动作轻得如同踩在薄冰上,仿佛那狰狞的伤口是世间最易碎的琉璃。冰凉的湿布带着刺骨的寒意,刚一触碰到鞭痕边缘滚烫肿胀的皮肤——“嘶……”顾云英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肩膀的线条瞬间绷紧。
“很疼吗?”苏静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又酸又胀,泪水在打转,“都怪我……都是因为我……要不是为了我……” 自责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瞎说什么呢!”顾云英猛地扭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让她疼得又皱了皱眉,倒抽一口冷气。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灼灼地看向苏静楠,里面没有丝毫怨怼,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种……奇异的、试图抚慰对方的温柔,“就她那几下子,跟挠痒痒似的!那书本来就好看,凭什么不让看?画我怎么了?我顾云英乐意让你画!画得还挺像!” 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甚至还试图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但嘴角的抽搐暴露了强忍的痛楚。
苏静楠没再说话,只是更轻、更专注地用湿布擦拭着鞭痕周围沾着的、已经干涸发粘的深紫色果汁痕迹。那黏腻的触感,混合着皮肤上微微渗出的细小血珠,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她擦得异常认真,仿佛这样就能擦去顾云英替她承受的这份屈辱和痛楚,擦去这所精致牢笼加诸在她们身上的沉重枷锁。冰凉的井水混着泪水,无声地滴落在顾云英的手臂上。
医务室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沉默像沉重的帷幔笼罩着她们,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单调的蝉鸣。过了许久,久到苏静楠以为顾云英睡着了,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沙哑了许多,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穿透了昏暗的光线和压抑的空气,如同誓言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撞进苏静楠的耳膜:
“静楠,”她顿了顿,似乎在凝聚最后的勇气,“毕业那天,我们坐船离开这里。”
苏静楠擦拭的动作骤然停住,指尖的冰凉感仿佛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顾云英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和强装的轻松,只剩下一种近乎滚烫的、不容错辨的灼热光芒,像即将燎原的星火,也像黑夜中唯一引路的灯塔。那光芒里有不顾一切的决绝,有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有一种让苏静楠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东西——一种炽热的、指向未知却充满诱惑的未来的邀约。
“离开这里?”苏静楠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怕惊碎了这危险的梦境,“去哪?”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顾云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火星的小锤,重重敲打在苏静楠的心弦上,“去一个……我们可以光明正大走在一起的地方。不用再躲着人看书,不用藏着掖着画画,不用怕什么铁面张的鞭子!不用……”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同烙铁,紧紧锁着苏静楠苍白失措的脸,“……不用再怕别人怎么看我们!敢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