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心斋的铜壶滴漏刚过午时,急促的马蹄声撞碎了午后宁静。萧逸景翻身下马,缰绳还缠在手腕上,顾不上解就大步冲进院子,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清欢!京里急报——周御史午时三刻问斩!”
沈清欢正蹲在药圃翻晒金银花,闻言猛地站起,竹篮“哐当”砸在地上,花枝散落一地。“问斩?怎么会这么快?‘牵机引’的毒不是还没解吗?”
“不是因为毒。”萧逸景掏出封染血的信,信纸边缘被利器划破,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是赵珩伪造密信,说周御史与北狄私通,今早刚奏请皇上,御批已经下来了!”
阿芸抱着明儿从屋里出来,听到“问斩”二字,脸色瞬间惨白:“那……还有办法吗?现在赶去京城,怕是……”
“怕是赶不及。”沈清欢接过血信,指尖颤抖着展开。信是周御史的贴身小厮所写,说主子昨夜趁看守不备,咬破手指写了这封血书,再三叮嘱“沈氏后人,勿要为老夫冒险,密信真迹在……”后面的字被血糊了,只剩个模糊的“茶”字。
“茶?”沈清越凑过来,指着血字残痕,“是不是指咱们的茶田?爹以前总说,最好的茶苗要种在向阳坡地。”
沈清欢的目光猛地投向茶田深处。那里有片凸起的坡地,是父亲生前亲手开垦的,说土壤里掺了特殊陶土,能让茶香更醇厚。他以前只当是父亲的心血,从未想过那里会藏着东西。
“秦峰!”萧逸景扬声喊道。
秦峰从柴房冲出来,手里还握着长戟:“萧大哥,怎么了?”
“备船!立刻去京城!”萧逸景的剑鞘重重砸在石桌上,“就算赶不及法场,也要查清楚赵珩伪造的密信到底写了什么!”
“等等。”沈清欢盯着血信上的“茶”字,“周大人不会无缘无故提茶田。他知道我们赶不及京城,这是在留线索——密信真迹一定在茶田!”
他转身往茶田跑,沈清越紧随其后。萧逸景与秦峰对视一眼,立刻跟上。阿芸抱着明儿站在院门口,对着柴房喊道:“小石头!去镇上告诉苏谷主,悦心斋有急事先走一步,让她盯着金鸢尾的动静!”
柴房里传来小石头的应答,很快没了动静。阿芸抱紧明儿,指尖攥着平安符,指节泛白——她知道,这一去,怕是再难有安稳日子了。
茶田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沈清欢跪在坡地中央,小锄挖到块坚硬的东西,“当”的一声撞出火星。“找到了!”
众人围拢过来,秦峰用长戟撬开表层泥土,露出个半埋的陶瓮,瓮口用松香封着,刻着个极小的“沈”字。沈清欢颤抖着打开瓮盖,里面没有密信,只有用油布裹着的卷轴,还有封信,是父亲的笔迹:
“清欢吾儿,当你见此信时,爹怕是已不在人世。影阁与北狄勾结,赵珩欲借刀杀人,爹虽察觉却无力回天。密信真迹在此,记录着赵珩与拓跋烈的交易及影阁罪证。若能呈给皇上,沈家冤屈可雪,周御史也能脱罪。只是前路凶险,若事不可为,切记保全自身,勿要为虚名所困。”
卷轴展开,果然是密信真迹!上面有赵珩与拓跋烈的往来书信、影阁暗杀名单,周御史的名字被圈出,旁注“可借沈案牵连”,字迹与赵珩亲笔信分毫不差。
“太好了!有这个能证明周大人是被冤枉的!”沈清越激动得声音发颤。
沈清欢却盯着卷轴末尾的日期,脸色沉了下来:“这是父亲死前三天写的。他早知道自己会出事,特意把密信藏在这里。”他抬头看向萧逸景,“现在去京城,还来得及吗?”
萧逸景看了看天色,太阳已过中天,法场午时三刻问斩,策马赶路至少要三个时辰,根本赶不及。他咬紧牙关,一拳砸在陶瓮上:“就算赶不及也要去!不能让周大人白死,更不能让赵珩的阴谋得逞!”
“等等!”秦峰指着陶瓮底部,“这里有字!”
众人低头看去,瓮底刻着行小字:“京城大理寺,李少卿,可托。”
“李少卿?”萧逸景眼睛一亮,“是当年父亲的门生!为人正直,敢得罪权贵!把密信交给他,或许能请他暂缓行刑,上奏皇上!”
“可怎么送?”阿芸抱着明儿跑过来,手里拿着布包,“这是当年沈大人留的信鸽,说紧急时能用。”
布包里是只灰羽信鸽,脚环刻着“砚”字——父亲的字。沈清欢取来笔墨,在绢布上写下密信要点,附上父亲的亲笔信,系在信鸽腿上。
“一定要送到大理寺李少卿手上!”沈清欢抚摸着信鸽羽毛,轻声道,“拜托了。”
信鸽振翅飞起,冲破云层往京城方向飞去。众人仰头望着,直到它变成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现在怎么办?”沈清越声音里带着不安。
“去京城。”沈清欢将密信卷轴贴身藏好,目光坚定,“信鸽未必能准时送到,我们必须去接应。就算……周大人已经不在了,也要为他洗刷冤屈。”
萧逸景点头:“秦峰,你带阿芸和明儿去苏晚的药庐暂避,那里安全。我和清欢去京城。”
“不行!”阿芸立刻反对,“要走一起走!悦心斋是家,可家人在哪,家就在哪!明儿虽是我捡来的,也是沈家的一份子,不能让他独自面对危险!”
秦峰也道:“萧大哥,我跟你们去京城!多个人多个照应,药庐有苏谷主在,不会有事。”
沈清欢看着眼前的人——萧逸景紧握长剑,眼里满是决绝;秦峰扛着长戟,站姿挺拔如松;阿芸抱着明儿,虽面带惧色却眼神坚定;沈清越攥着拳头,小脸上写满倔强。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惶恐。
“好。”他深吸一口气,“一起走。”
收拾行囊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必备药材、防身武器,还有那封血信和密信卷轴。锁上悦心斋大门时,沈清欢回头望了一眼,竹篱笆上的牵牛花刚开了朵紫花,在风里轻晃,像在无声告别。
“走吧。”萧逸景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
五人一马沿着太湖岸边疾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惊起无数水鸟。沈清欢回头望去,悦心斋的影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他知道,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些煮茶酿酒的日常,那些藏在晨雾里的安宁,都已被身后的烽烟吞噬。
天边渐渐泛起红霞,像法场的血色。信鸽是否已到大理寺?李少卿能否顶住压力暂缓行刑?赵珩和拓跋烈会不会还有后手?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没人开口。
风声里,只有马蹄声在响,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他们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陷阱,不知道这场以命相搏的赌局能否赢,可只要彼此在身边,只要密信还在,就还有希望。
京城的方向,乌云正聚,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等候。而他们,正迎着风暴,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