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心斋的酒坊里，陶坛堆叠如山，空气中弥漫着酸梅、野茶与陈年酒糟混合的奇异香气。云游蹲在地上，正用个小木勺往坛子里添着什么，动作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珍宝。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在他月白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倒真像个一心酿酒的痴人。
沈清欢走进来时，正看见他把一小撮晒干的金银花末撒进酸梅酒里，木勺搅动时，酒液泛起淡金色的涟漪。“这是做什么？”
“中和酸气。”云游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笑意，“野茶性子烈，酸梅又太涩，加点金银花，既能回甘，又能……”他顿了顿，将木勺放在坛沿，“防着某些不该有的东西。”
沈清欢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碾碎的酸梅陶罐上，昨夜的“牵机引”粉末已被清理干净，只留下点暗红的痕迹，像块顽固的疤。“你早就知道毒蜂会用酸梅动手？”
“猜的。”云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既要用毒，总得找个合乎情理的由头。酸梅酿酒是前几日就说好的，她没理由放过这个机会。”他拿起个空坛，往里面舀新酿的酒，“尝尝？刚调好的，比‘春醒’烈，却比寻常烧酒绵。”
沈清欢接过酒碗，酒液入喉时，先是一阵微涩，随即涌上股清甜，确实像云游说的，烈中带柔。他看着云游熟练地封坛、贴标签，标签上的“解语”二字写得飘逸，与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你好像……什么都算得准。”沈清欢放下酒碗，语气里带着探究，“从黑风口到京城的密信，再到毒蜂的手段，你总能提前备好应对之法。”
云游贴标签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沈掌柜过誉了。我不过是比旁人多喝了几坛酒，多听了几句闲话罢了。”他指了指窗外，“镇上的张屠户说，昨夜有个穿绿裙的女子打听悦心斋的方向，眼角有颗红痣；码头的老李说，那女子坐的画舫上，有股云雾草的怪味——这些凑在一起，不难猜。”
沈清欢没再追问。他知道云游在回避，就像知道这人绝不止是个酿酒的，可追问又能如何？眼下周御史被囚，毒蜂在侧，金鸢尾与影阁的网越收越紧，他们需要云游的“算得准”，哪怕这背后藏着再多谜团。
“萧逸景去镇上买药材了。”沈清欢转移话题，“他说苏晚传来消息，周御史在天牢里中了毒，脉象与‘牵机引’不符，倒像是……被人下了慢性药。”
“慢性药好啊。”云游忽然笑了，拿起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些淡黄色的粉末，“说明对方暂时还不想让他死，想留着做筹码。这是用野茶籽榨的油，能解那种依附在血脉里的慢毒，让萧公子想法子送进天牢去。”
沈清欢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忽然想起昨夜云游敲桌子的暗号——“有内鬼”。他看向云游，对方正低头检查酒坛的封泥，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你早就知道谁是内鬼？”
云游封泥的动作没停，声音却轻了些：“知道又如何？有些棋子，留着比除掉有用。”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比如那个给毒蜂报信的货郎，他女儿还在镇上的学堂读书，只要捏着这个，他就不敢真的坏大事。”
沈清欢心里一惊。云游连货郎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这哪里是“多听了几句闲话”？可他看着云游坦然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这人看似什么都没做，只是酿酒、听闲话，实则早已在暗中织了张网，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圈了进去，既不打草惊蛇，又能随时掌控动向。
“毒蜂不会善罢甘休。”沈清欢道，“她没得手，定会再找机会。”
“那就让她来。”云游走到酒坊深处，搬开一个半人高的旧酒坛，里面没有酒，只有些用油布裹着的东西。他掀开油布，露出几副精巧的机括，像是弩箭的零件，“我这酒坊，不止能酿酒。”
沈清欢看着那些机括，忽然明白云游这些日子的“过分专注”是什么了。他研究酸梅与野茶的配比，是在测试不同原料的燃点；他调整酒坛的摆放位置，是在布防；他甚至连每个坛子的重量都算好了，只要推倒，就能挡住门口的去路。
原来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酿酒琐事，全是不动声色的布局。
“萧逸景说，三皇子赵珩最近与拓跋烈走得很近。”沈清欢的声音沉了些，“他们的目标，或许不只是密信，还有……”
“还有皇位。”云游接过话头，将油布重新盖好，搬回酒坛，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的机括从未出现过，“拓跋烈想借南朝内乱打开北境的缺口，赵珩想借北狄的势力除掉对手，各取所需罢了。”他拿起酒勺，往坛里添了勺新酒，“可惜，他们都忘了，这酒啊，酿得太急，是会酸的。”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阿芸的声音，带着点慌张：“清欢，云公子，镇上的王掌柜来了，说……说想请云公子去给他新酿的酒品鉴品鉴。”
云游与沈清欢对视一眼。王掌柜是镇上的老主顾，向来敦厚，这个时候来请人，太蹊跷了。
“知道了。”云游放下酒勺，整了整衣襟，“我去去就回。沈掌柜，看好我的酒坛，别让人动了里面的‘新料’。”
他走出酒坊时，阳光正好，照得他身影坦荡。沈清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身走到那个藏着机括的酒坛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坛身。
云游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释，可沈清欢忽然不那么慌了。就像这酒坊里的酒，看似平静地待在坛中，实则早已在发酵、酝酿，等着某个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拿起那个装着野茶籽油的瓷瓶，塞进怀里。不管云游是谁，不管这背后有多少算计，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药送进天牢，救出周御史。
酒坊外的风送来阵阵茶香，混着新酿的酒气，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沈清欢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毒蜂的暗箭、赵珩的野心、拓跋烈的獠牙，都在暗处等着，而云游这坛藏着机锋的酒，究竟能抵挡住多少风雨，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此刻，酒坊的门还开着，阳光还照着，一切都还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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