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的观测者

苏棠坐在离心机前，手指在红色开关上悬了很久。陆沉舟说过，按三秒才能启动，可她记不清这个“三秒”该用多大的力气——是轻轻触碰，还是要用力按住？

“我帮你。”

他的手覆上来，带着熟悉的松木香气，和她的手一起按下开关。离心机嗡鸣着转动起来，像在重复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那是她以前说过的“安心密码”，可现在，只觉得有点痒。

“记得吗？”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耳廓，“你第一次用这台机器，把转速设成了一万，样本溅得满墙都是，还笑着说‘像放烟花’。”

苏棠看着旋转的离心机，脑海里没有烟花，只有一片空白。她忽然问：“陆沉舟，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因为……你是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可以一直等一个记不住你的人？”

离心机的嗡鸣突然变得刺耳。他没回答，只是关掉机器，把样本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下午，苏棠在整理药品柜时，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陆沉舟看到时，脸色忽然变了，像被戳中了隐秘的心事。

“里面是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把抽屉锁好，钥匙塞进白大褂口袋，“一些旧试剂，早就过期了。”

可那天晚上，苏棠起夜时，看见他坐在实验台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音乐盒。旋律很熟悉，是《卡农》，她以前说过，这是“最温柔的数学公式”。

“这是你送我的。”他对着音乐盒轻声说，像在对空气说话，“在我生日那天，你说‘陆沉舟，你的世界太冷清，该有点声音’。”

苏棠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她好像……真的亏欠眼前这个人太多了。

第二天，陆沉舟带回来一个相框，里面是张学术会议的合影。他指着角落里的两个人——年轻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眼神冷得像冰；而她站在不远处，正对着他的方向笑，眼里的光比闪光灯还亮。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的指尖划过照片上她的脸，“你后来告诉我，那天就觉得‘这个男人看起来好孤单’，想给我递颗糖。”

苏棠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忽然笑了：“她好像……很喜欢你。”

“是。”他的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爱惨了我。”

那天下午，苏棠的记忆突然出现了片刻的清晰。她看着陆沉舟低头记录数据的侧脸，忽然想起他熬夜时会头疼，想起他喝咖啡要加两块糖，想起他耳后有颗小小的痣——这些碎片像突然对焦的镜头，让她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陆沉舟。”她伸手，指尖轻轻触到他耳后的痣。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你……”

“你的头疼药，放在第二个抽屉里，对吗？”她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还有，咖啡里的糖，要先搅三分钟才够甜。”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苏棠，你……想起来了？”

可下一秒，那些清晰的碎片又突然失焦。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茫然地问：“我……刚才说什么了？”

陆沉舟脸上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狂风掐灭的烛火。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背对着她时，肩膀微微颤抖。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还在低鸣，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那片寒。苏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比起遗忘的人，清醒的那个，才更疼。

疼得像被反复切割的样本，明明已经碎了，却还要强撑着，做那个固执的观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