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把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放在苏棠面前时,封面上的“实验操作手册”几个字已经磨得发毛。他的指尖划过扉页,那里有她以前写的名字,字迹娟秀,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现在看来,像另一个人的笔迹。
“这是你刚进实验室时用的。”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易碎品,“里面有你记的快捷键,还有……我们第一次合作时的实验方案。”
苏棠翻开册子,纸页已经泛黄。某一页的空白处,用红笔写着“陆沉舟是笨蛋”,下面跟着一行更深的字迹,像是后来补的:“但笨蛋会给我带草莓蛋糕”。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顿,心口忽然传来一阵钝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只剩下茫然。
“想起来了吗?”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在黑暗里抓住了一丝光。
她摇摇头,看见那点光又灭了下去,快得像从未亮起过。
下午,他带她去看那台旧显微镜——是她刚来时用的,镜臂上还贴着她喜欢的星空贴纸,边角已经卷了起来。“你以前总说,这台镜子能看到细胞在跳舞。”他弯腰,帮她调整焦距,“你看,现在它们还在跳。”
视野里的细胞确实在动,像一群笨拙的小虫子。苏棠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却让陆沉舟的呼吸漏了半拍。
“它们很可爱。”她说。
“嗯,像你。”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又默默收了回去。
晚餐时,他做了糖醋小排,酸甜的味道漫了一屋子。苏棠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我是不是……经常吃这个?”
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是。”他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你说过,这是家的味道。”
“家……”苏棠重复着这个词,眼里满是困惑,“我们的家,是什么样子?”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给她夹了块排骨,动作温柔得像在喂养一只易碎的鸟。
深夜,苏棠睡不着,走到实验室的储藏室。那里放着个旧衣柜,里面挂着件香槟色的礼服,是她在诺奖颁奖典礼上穿的。她伸手摸了摸裙摆,丝滑的面料上还沾着点亮片,像星星的碎屑。
“喜欢吗?”陆沉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手里拿着个首饰盒,打开是条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奖杯造型,“那天你说,这是我们一起赢的。”
苏棠接过项链,吊坠在掌心冰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陌生的礼服,戴着陌生的项链,像在扮演别人。
“我好像……很厉害?”她问。
“你是最厉害的。”他走到她身后,帮她戴上项链,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的颈窝,带着点微颤的温度,“比我厉害,比所有人都厉害。”
镜子里的两人靠得很近,他的眼神专注又疼惜,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即将失去的珍宝。苏棠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这样站着,在某个明亮的地方,笑着,闹着,眼里只有彼此。
可那熟悉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累了。”她转身,摘下项链放在桌上,“想回去睡觉。”
“好。”他拿起项链,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我送你回去。”
走回休息室的路上,苏棠的指尖又开始发麻。她知道,那些被唤醒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消失,知道自己又会回到那个空白的原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她可能又会对着眼前这个男人,问出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
“你是谁?”
而他,会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温柔地回答:“我是陆沉舟,是你的……同事。”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还在低鸣,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挽歌。苏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希望,就这样一直糊涂下去也好。
至少,不用看见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和海里沉着的,快要溢出来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