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下来的恒温

苏棠对着试剂标签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眼前这瓶是蛋白酶K。指尖在标签上轻轻划着，那里有个小小的刻痕——是陆沉舟上周刻的，说“这样你摸的时候能记住”。

“在找什么？”他端着温水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实验室的安静。

“想配PBS缓冲液，突然忘了氯化钠的浓度。”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明昨天才配过的。”

陆沉舟放下水杯，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递给她。封面上写着“苏棠的备忘录”，翻开第一页就是PBS的配方，字迹是他特有的工整，关键数据用红笔标了着重号，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上次你说记不住，我整理的。”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以后想不起来就看这个，别费脑子。”

苏棠翻着本子，发现里面记满了琐碎的事：她喜欢的培养箱温度（25℃，比标准低1℃，说“舒服”），她总忘关的离心机开关位置（右下角红色按钮，要按三秒），甚至还有她随口说过的“草莓要选带绿叶的才新鲜”。

“你怎么什么都记？”她的指尖停在某一页，那里贴着片干花，是她上次实验时不小心碰掉的向日葵花瓣。

“怕你忘了，我也忘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的事，多记几遍总没错。”

下午做PCR实验时，苏棠调错了退火温度。陆沉舟站在旁边没说话，等她反应过来懊恼地拍额头时，才递过一块巧克力：“没关系，重新跑一次就好。反正我们有时间。”

“可是很浪费试剂……”

“试剂哪有你重要。”他拆开巧克力包装，喂到她嘴边，“你累了就歇会儿，我看着机器。”

他坐在仪器前，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苏棠忽然想起以前，他做实验时最忌讳出错，连移液枪的角度差一点都会重新来。可现在，她接二连三地失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过一次。

“陆沉舟，”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我是不是越来越笨了？”

他转过身，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摇了摇：“不是笨，是我们的节奏慢下来了。”他顿了顿，声音像浸了温水，“以前总想着往前赶，现在觉得，慢慢走也挺好的。”

傍晚他带回来一个拼图，一千片的，图案是星空——她以前说过，最喜欢看星星。他把拼图倒在桌上，拿起一片递给她：“我们一起拼，不急，拼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苏棠捏着那片拼图，上面是一颗小小的星星。陆沉舟坐在她对面，也拿起一片，两人对着图纸慢慢找位置，偶尔碰到对方的手，就像电流轻轻窜过。

“你看，这片是猎户座的腰带。”他把找到的三片拼在一起，指着给她看，“你上次在天文纪录片里说过的。”

苏棠的心忽然软得发疼。他连她看纪录片时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记着，却从不提她忘事的窘迫，只是用这样温柔的方式，陪她一点点捡起那些漏掉的碎片。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还在低鸣，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拼图只拼了小小的一角，像片刚露出的星空。苏棠靠在陆沉舟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样慢下来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他记得她忘了的，他陪着她慢下来的，他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她——

这样的恒温，比任何精密仪器都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