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时,银杏叶开始泛黄,像给地面铺了层碎金。苏清颜蹲在新苗旁翻土,指尖触到个圆滚滚的东西,刨出来一看,是颗饱满的果仁——正是当年埋在土里的双生果之一,外壳上还留着道浅浅的刻痕,是男生当年做的记号。
她把果仁捧在手心,见壳上渗出些透明的汁液,凑近了闻,竟有淡淡的酒香,和信里说的"时光的酒"一模一样。男生笑着拿出两个小陶杯,倒了些去年酿的梅子酒,将果仁泡进去,汁液立刻与酒融在一起,泛起细碎的银泡,像把七年的光阴都酿成了气泡里的光。
孩子们在银杏林里搭了个秋千,绳结系在最粗的枝桠上。苏清颜坐上去荡了两圈,忽然发现秋千荡到最高处时,能看见新苗顶端抽出的细枝——枝上竟结了个小小的花苞,苞尖泛着银红,像极了银章上红绳的颜色。她想起修复师说的,那卷麻线里还裹着片干花,正是这种银红双瓣花,只是当年夹在书里太久,颜色早已褪尽。
雨夜里,图书馆的窗棂被风吹得轻响。值班的老师说,总听见修复室里有窸窣声,像有人在翻书。苏清颜和男生赶过去时,见那本《植物志》正摊在桌上,页边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行极浅的字迹,是用银珠磨成的粉写的:"双花的根,在时光里缠成了结。"
他们顺着新苗的根部往下挖,果然见两条主根紧紧缠绕在一起,根须在土里织出细密的网,网眼上沾着去年萤火虫结的茧,茧已空,只留下层银亮的壳,像给根须镀了层光。男生用小刀轻轻划开一点根皮,里面渗出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银辉,滴在青石板上,竟晕开朵小小的花影。
深秋的清晨,秋千绳上结了层薄霜。苏清颜摸着结霜的绳结,忽然摸到丝暖意——绳结里裹着片银杏叶,叶心还带着点温度,像是刚被人摘下来塞进去的。她抬头望向新苗,那枚银红的花苞不知何时已半开,花瓣上沾着的霜粒正在阳光下融化,顺着花瓣的纹路往下淌,在泥土里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的倒影,是她和男生并肩站着的模样,背景里的银杏叶,黄得正好。
孩子们捡来掉落的银杏果,埋在新苗周围,说是要给它当肥料。埋到第三颗时,土里突然冒出串细弱的根须,缠上了孩子的指尖,轻轻挠着,惹得孩子们咯咯直笑。苏清颜看着那根须在土里蔓延,忽然明白,时光从不是单向流淌的河,那些埋在土里的约定,那些藏在叶间的牵挂,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彼此缠绕的模样。
男生掏出小刀,在"岁岁年年见"的木牌旁,又刻了个"长"字。刻刀落下的瞬间,新苗的花苞"啪"地绽开,银红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花心滚出颗亮晶晶的种子,落在苏清颜手心里。她握紧种子,感觉那点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开,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你看,时光结出的果,从来都带着两个人的温度。"
银杏叶还在簌簌落下,铺满了青石板的每一道刻痕。苏清颜把种子埋进土里,男生替她扶着新苗,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与银杏的影子、新苗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被时光浸得温润的画,画里的每一笔,都写着"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