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第一阵暖风吹过银杏林时，新苗的枝桠上突然冒出对小小的花苞。苏清颜蹲在青石板旁数着花瓣，男生从背后递来个布包，打开竟是去年埋下的双生果仁，不知何时被细根缠成了心形，浅黄与嫩白的果仁间，竟嵌着丝极细的银线，顺着根须一直连到银章的红绳上。

孩子们在木牌旁种了圈铃兰，说要让“时光的声音”有好听的伴奏。花开时恰逢图书馆的旧木箱展出，有老人指着《植物志》里的合影落泪：“这是我祖父祖母！他们当年说要种会开花的时光，原来真的长出来了。”话音刚落，箱底突然滚出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正好能打开银章背面的暗格，里面藏着半张泛黄的信纸，字迹与票根、银章上的完全吻合。

初夏的暴雨过后，青石板的刻字里积满了水。苏清颜俯身去看，水面倒映的不仅是她和男生的影子，还有穿长衫与旗袍的身影在潭底轻轻摇晃，三双手在水里交叠成圆，指尖碰过的地方，立刻浮出串气泡，每个泡里都裹着个年份，从民国到如今，正好串成条透明的线。

那对银章被系在新苗最粗的枝桠上，风吹过时不再是细碎的响，竟能听出连贯的调子。音乐老师说这是“时光的旋律”，记下来谱成曲子，合唱团在银杏林里演唱时，所有双瓣花的花瓣都轻轻颤动，落英顺着“时光的水流”漂到每个角落，沾到花瓣的人手里，都凭空多出片银杏叶，叶纹里藏着的小字，连起来正是信纸上没写完的那句“年年相见”。

深秋结霜的清晨，苏清颜发现木牌上的“岁岁”旁多了行新字，是男生夜里添的“年年”。两个词依偎着躺在晨光里，边缘的木纹竟和银章、票根、信纸的曲线连成了圈。孩子们踩着落叶跑来，举着今年的银杏标本欢呼：“看！它们的纹路能拼起来了！”众人低头看去，二十片标本的叶脉在地上织成网，网眼中央浮着层银雾，雾里的人影与现实的他们渐渐重叠，分不清是记忆在拥抱现在，还是时光在悄悄完成一场跨越岁月的相拥。

风再次掠过枝桠时，银章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苏清颜牵着男生的手站在新苗下，终于听懂了那完整的话语——是所有藏在时光里的等待与约定，都在这一刻长成了看得见、摸得着、听得见的模样，像双瓣花的幼苗终将参天，像银杏叶的纹路终将相连，像他们与岁月里的每一个自己，都在时光的长河里，完成了一场温柔的遇见。

惊蛰的雨丝斜斜织下来，打在新苗的叶片上，溅起细碎的银亮。苏清颜数着叶面上的水珠，忽然发现每颗水珠里都浮着个小小的倒影：有时是她和男生并肩站在银杏树下，有时是穿长衫的两人埋书时的侧影，还有孩子们举着玻璃瓶追逐的模样，层层叠叠，像把许多个春天都揉进了这一滴水里。

男生从实验室拿来个放大镜，对着水珠照过去，光斑落在青石板上，竟映出串模糊的数字，正是当年那本《植物志》扉页上的出版年份。苏清颜摸着石面上被雨水浸软的青苔，指腹划过"双花并蒂"的刻痕，忽然摸到丝凸起——青苔下不知何时多了行新的刻字，"年年"两个字，正好接在去年"岁岁"木牌的尾端，像句未完的诗终于续上了韵脚。

双瓣花的果实熟了满地，孩子们捡来串成项链，挂在新苗的枝桠上。风一吹，果壳碰撞着发出叮咚声，和银章的轻响缠在一起，倒像是段不成调的歌。有颗果实滚到空酒坛边，坛口的红布被风吹得掀起角，里面的萤火虫不知何时已孵出了幼虫，正拖着银亮的尾巴爬出来，顺着坛壁的裂纹钻进土里，在"相见"二字的刻痕里结了层薄薄的茧。

图书馆的线装书被送去修复，修复师在《植物志》的书脊里抽出卷细麻线，展开来是张泛黄的信纸，字迹比票根上的更浅，却能认出是同一个人写的："待双花结果，便取果仁酿酒，埋在银杏最老的根下，等下个春天，让新苗喝着时光的酒长大。"苏清颜看着男生把信纸夹进纪念册，那页刚抽出绿芽的残叶旁，突然多了道浅绿的叶脉，正好把"相见"与"岁岁"连在了一起。

初夏的雷阵雨来得急，银章被打湿的红绳紧紧贴在新苗的枝干上，竟在树皮上洇出淡淡的红痕，顺着年轮的纹路绕了三圈。雨停后，那道红痕上冒出圈细小的花苞，不多不少，正好七朵，像把这七年的时光都开成了花。孩子们围着数数时，最顶上那朵突然绽开，花瓣里滚落颗晶莹的露珠，落在男生手心里，竟凝成了颗极小的银珠，和当年银章上的心形镂空一模一样。

银杏林的浅沟里积了雨水，"时光的水流"终于漫过了每棵树的根部。有片去年的枯叶顺着水流漂进来，在"双花并蒂"的刻字上打了个旋，竟和沟边新落的绿叶粘在了一起，枯叶的褐黄与新叶的翠绿交叠着，在水面上拼出片完整的叶子，边缘的锯齿都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分开过。

苏清颜把那颗银珠嵌进银章的镂空处，大小正好。男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木牌"岁岁年年"的旁边，又刻了个小小的"见"字。刻刀落下的瞬间，埋在土里的双生果仁突然破土而出，嫩芽顶着层银雾，雾里飘出极轻的香气，像那年萤火虫坛子里的低语，终于酿成了能被闻见的味道。

风再过时，新苗的枝桠晃得更欢了。银章碰撞着木牌，发出"岁岁年年见"的轻响，混着银杏叶的沙沙声，倒像是时光终于开口，把藏了许久的约定，一句句念给了这个正在长大的春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