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阶前的青苔上时,戚重紫已捧着托盘站在慈安宫的回廊下。月白色的宫装衬得她面色愈发清减,脸颊上的瘀青淡了些,却仍在眼角留下道浅浅的痕迹,像片未落的残云。
“新来的?” 守在佛堂门口的老太监斜睨着她,浑浊的眼珠在托盘上的安神汤碗里打了个转,“陛下倒是体恤,知道太后近来眠浅。”
“奴婢戚重紫,奉陛下之命来送安神汤。” 她垂着眼帘,声音放得极轻。自那日雨夜被破格升为末等才人,她便从杂院迁到了东侧殿的耳房,虽仍是末等,却总算有了自己的落脚处。只是这“才人”的名分,更像道无形的枷锁——萧彻既没让她侍寝,也没派给具体差事,只每日让她送些汤水点心,明着是恩宠,实则仍是监视。
老太监哼了声,掀起厚重的棉帘。一股混合着檀香与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佛堂里光线昏暗,数十盏长明灯在两侧的烛台上明明灭灭,将供桌上的鎏金佛像照得半边亮半边暗。
“太后在里间抄经呢,轻着些。” 老太监压低声音,枯瘦的手指朝佛堂深处指了指。
戚重紫踮着脚往里走,绣鞋踩在铺着厚毡的地面上,悄无声息。绕过高大的观音像时,忽听得里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太后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威严。
“……镇北将军手握兵权,不除始终是祸患。下月的祈福大典,你兄长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娇柔中带着几分急切:“姑母放心,兄长已让人备好了‘证据’,只等大典上一声令下,保管让那姓赵的百口莫辩。”
戚重紫的脚步猛地顿住,托盘在掌心微微发颤。镇北将军赵承煜,是父亲最得力的门生,也是朝中少数敢与外戚抗衡的武将。她攥紧了汤碗的耳柄,指尖冰凉——原来太后的矛头,早就对准了他。
“办得利落些,” 太后的声音冷了几分,“哀家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总得让陛下信了才行。等除去赵家,这中宫之位……”
话音未落,里间的脚步声忽然近了。戚重紫心头一紧,慌忙侧身躲到观音像后,宽大的衣袍遮住了她半个身子。长明灯的光晕在她脚边摇晃,映得地面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棉帘被掀开,太后扶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走出来。那女子穿着水绿色的宫装,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上等绣娘的手艺。她眉眼间与太后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些未脱的稚气,此刻正娇笑着说:“姑母放心,侄女省得。倒是姑母,也该多为自己打算打算,总不能让戚家那罪女占了先机。”
“一个末等才人罢了,成不了气候。” 太后轻蔑地哼了声,目光扫过供桌,“倒是你,性子太急,往后在陛下跟前,该收收这骄纵脾气。”
两人说着话往外走,离观音像越来越近。戚重紫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佛像底座,听着那女子的银铃般的笑声在佛堂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淬了毒的针。
就在她们要走过观音像时,那女子忽然停住脚,指着供桌角落的香炉:“姑母你看,这香炉歪了。”
戚重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方才躲进来时,不小心碰了香炉一下,此刻那三足鼎果然斜在供桌上,一缕青烟顺着倾斜的炉口飘出来,在空气中画出道扭曲的弧线。
太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猛地一皱:“谁来过?”
守在门口的老太监连忙进来:“回太后,就……就刚才送汤的小才人。”
“废物!” 太后厉声呵斥,“连个香炉都看不住,留你何用?”
老太监吓得连连磕头,那女子却眼尖地瞥见观音像后露出的一角衣袍,嘴角勾起抹冷笑:“姑母,莫不是有人躲着偷听?”
说着,她竟径直朝观音像走来。戚重紫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手忙脚乱地想往佛像后面缩,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烛台。
“哐当”一声,烛台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出来!” 太后的声音带着怒意。
戚重紫知道躲不过,深吸一口气,从观音像后走出来,屈膝行礼:“奴婢参见太后,参见小主。”
那女子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眼角的瘀青上停了停,忽然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陛下新封的戚才人。怎么,陛下派你来给姑母送汤,你却躲在这里偷懒?”
“奴婢不敢。” 戚重紫垂着头,声音尽量平稳,“方才进来时见香炉歪了,想扶正却不小心碰倒了烛台,还请太后降罪。”
太后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你进来多久了?听到了什么?”
“奴婢刚到,刚放下汤碗就……” 戚重紫故意装作慌乱,话没说完就磕了个头,“求太后恕罪,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她的余光瞥见那女子袖口的缠枝莲,忽然想起昨日去御膳房时,看到祭祀礼器上刻的也是同款纹样。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哦?是吗?” 太后显然不信,语气更冷,“哀家看你这眼神,倒像是听到了不少事。”
“太后明鉴!” 戚重紫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奴婢父亲获罪后,奴婢日夜惶恐,只求能在宫中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方才之所以躲着,是因为……是因为看到小主袖口的缠枝莲绣得极好,想起母亲生前也爱绣这个,一时看呆了,怕冲撞了小主,才没敢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为何躲藏,又不动声色地拍了那女子的马屁。果然,那女子脸上的敌意淡了些,抬手抚了抚袖口:“你母亲也会绣这个?”
“是,” 戚重紫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只是母亲走得早,手艺远不及小主这般精细。尤其是这缠枝纹的转角处,小主绣得又圆又润,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祭祀礼器上的缠枝纹转角都是方的,而这女子袖口的却是圆的——她在暗示自己看到的只是袖口,而非礼器。
那女子显然没听出其中的门道,只当她是真心夸赞,竟对太后说:“姑母,我看她也怪可怜的,就算了吧。”
太后盯着戚重紫看了半晌,见她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倒真像个吓坏了的小姑娘,脸色才缓和了些:“既然柳小主为你求情,这次就饶了你。记住,在慈安宫,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下次再犯,仔细你的皮!”
“谢太后恕罪,谢小主恩典。” 戚重紫连忙磕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长长舒了口气。
“还不快滚!” 太后不耐烦地挥挥手。
戚重紫连忙起身,端起托盘快步往外走。经过那女子身边时,她特意放慢了脚步,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那袖口的缠枝莲——圆转的弧度里,藏着的是构陷忠良的毒计。
走出慈安宫很远,戚重紫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晨风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她却觉得浑身发烫。刚才在佛堂听到的话像块巨石压在心头,镇北将军、祈福大典、伪造的证据……每一个词都透着血腥气。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父亲的案子还没查清,绝不能让赵将军再遭此横祸。可她只是个末等才人,无权无势,又能做什么?
路过御花园的假山水榭时,戚重紫忽然停下脚步。池水里映出她清瘦的身影,眼角的瘀青还未褪尽,却挡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凡事留一线,见机行事。”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得先稳住,找到能将消息递出去的机会。
戚重紫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养心殿走去。萧彻让她送汤,或许不只是监视,也是在试探。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把这消息递出去,又不引火烧身。
廊下的秋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戚重紫看着那些迎风摇曳的花朵,忽然弯起嘴角——太后想借祈福大典做文章,那她不妨就从这大典入手,给他们来个将计就计。
她的脚步轻快了些,月白色的衣袍在秋风中扬起一角,像只即将展翅的蝶。这深宫是牢笼,但只要找对了钥匙,再坚固的牢笼,也能打开一条缝。
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