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未寄出的信笺

雨水在窗玻璃上流淌出蜿蜒的轨迹，像极了林夏心中那条始终无法抵达彼岸的暗河。她蜷缩在窗台时，没有注意到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陆沉舟发来的短信在雨声中悄然沉睡。那是一行简短的文字："信收到了。"后面跟着一个省略号，仿佛他尚未想好如何续写这个未完的句点。​那本《微积分学教程》的护封夹着一张素白信纸，陆沉舟翻书时，干枯的柳叶飘落在泛黄的书页间。他用指腹摩挲着断裂的叶脉，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纸张传递到字迹里。那些藏在比喻里的告白像被骤雨敲碎的花瓣，雨季的潮湿让墨迹洇成更深的黑。他反复读着那些句子，直到窗外的暮色漫过书桌，将那页纸染成泛着微蓝的墨色。​清晨的阳光撕开云层时，林夏正把未完成的大学申请表塞进抽屉。她的笔尖在"志愿"栏悬停，身后突然传来木质楼梯的轻微声响。陆沉舟站在半开的门框里，白衬衫下摆沾着晨露，腕间的手链在日光下折射出与柳叶脉络相似的光泽。他手中的信纸被微微揉皱，像是被握过无数次。​"鲸鱼追逐洋流的比喻不太准确——它们其实是被洋流引导着迁徙。"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校门口的梧桐在风中摇曳，"但你的比喻让我想到，或许有些情感本身就像洋流，看似不可触碰，却能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一切。"​林夏的指尖在抽屉边缘颤抖着，她想起信封里那片断裂的柳叶，想起自己塞进行李箱时忘记收好的那本《百年孤独》，扉页上写着"有些鸟注定不会被关进笼子"。她从未告诉过陆沉舟，那是她写给他的第二封信，第一封早在初夏的蝉鸣中化作灰烬。​"你填了什么专业？"陆沉舟突然俯身，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申请表上。林夏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空白的志愿栏像是张开的黑洞，正在吞噬她所有的勇气。​"海洋学。"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连自己也惊讶于这答案的笃定。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啼鸣，雨后的空气里浮动着新翻开的泥土气息，像极了那些年藏在粉笔灰里的秘密，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悄悄绽开。​陆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里的残叶，他的呼吸轻轻拂过信纸，像是在试图拼凑起那些被雨打散的字句。"海洋学……"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词汇，"那片领域就像未解的方程式，充满了未知和可能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醉，仿佛那些未知的海域在他眼中闪烁着与数学公式同样迷人的光芒。林夏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这个场景，这个对话，远远超出了她当初写下那封信时所有的幻想。​"我填了数学。"陆沉舟突然说，像是在回应她的沉默，"但我想，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尝试去了解海洋，了解鲸鱼和洋流的关系。"​林夏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抽屉的边缘，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的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她心中那条暗河的迷雾。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在谈论大学的专业选择，这更像是在谈论他们的未来，他们的可能性。​"你……你会来吗？"她几乎是在呢喃，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怕看到拒绝，怕看到怜悯，怕看到任何一种她无法承受的表情。​陆沉舟沉默了，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林夏的指尖开始发凉，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大胆，是不是不该问出这样的问题。然而，正当她准备收回那句话，准备装作一切都是玩笑的时候，他开口了。​"我会的。"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林夏的心上，"我会去了解，会去探索，就像你会去研究海洋一样。"​林夏终于抬头，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温柔和坚定的光。他的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拒绝，只有认真和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感。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遥远。​"那我们……"林夏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但她继续说下去，"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探索？"​陆沉舟的笑容在这一刻绽放，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破土而出的花。"我想，我们可以试试。"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林夏紧握的手上，"至少，我们可以试着了解彼此的世界。"​林夏的指尖被他的体温包裹，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温暖。她的心跳得更加剧烈，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鸟鸣声。她知道，这一刻，她的暗河终于找到了新的流向。​那天之后，林夏的生活开始悄然改变。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收到陆沉舟的消息，有时是一道她解不开的数学题，有时是一篇关于海洋生物的文章链接，还有一两句简短的评论。他们开始在放学后一起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他们并肩的侧脸上，偶尔会有一阵风吹过，带来淡淡的墨香。​然而，变化并非没有波澜。林夏的母亲发现了她的大学志愿，那晚的争吵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母亲无法理解她为何放弃稳定的专业，去追逐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海洋梦。"海洋？那片你从未真正见过的大海？"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漂泊，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你可能永远无法安定下来！"​林夏站在窗前，看着母亲愤怒又无助的脸，心中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想起了陆沉舟的话，想起了他眼中的光芒，想起那些关于鲸鱼与洋流的讨论。"妈妈，有些东西，只有亲自去触碰，才知道它的真实。"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母亲听来却像是惊雷，"我需要去探索，去找到属于我的答案。"​争吵的余波还未平息，学校的一场讲座又掀起了新的涟漪。讲座的主题是"数学与海洋学的交汇点"，主讲人是一位在海洋声学领域卓有成就的教授。林夏坐在台下，看着教授展示的海底声波图，那些复杂的曲线和数据点在她眼中突然有了新的意义。原来，数学并非与她的梦想背道而驰，它或许是打开那片深蓝世界的钥匙。​讲座结束后，林夏在校园里寻找陆沉舟，却在转角处撞见他与另一位女生的谈笑。那女生是校话剧社的社长，林夏曾在无数个课间见过她自信地穿梭于人群。陆沉舟的笑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而林夏的心却在那一刻沉入谷底。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或许还停留在那些未曾寄出的信笺里。​那晚，林夏独自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夜风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微微发烫，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你没在教室，我以为你会在操场。"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像是在试探她的情绪。​林夏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我在。有些话想当面说。"发送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如同擂鼓。​片刻后，陆沉舟的身影出现在操场入口，他手中提着一盏随身台灯，柔和的光晕将他的轮廓映得模糊又真实。"还在纠结那个比喻？"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鲸鱼与洋流的关系，其实远比书本上写的复杂。"​林夏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百年孤独》，翻开扉页："这句——"有些鸟注定不会被关进笼子——是写给你的。"她深吸一口气，"还有这句——'我们趋行在人生这个亘古的旅途，在坎坷中奔跑，在挫折里涅槃，忧愁缠满全身，痛苦飘洒一地'，也是写给你的。"​陆沉舟接过书，指尖轻轻触碰那褪色的墨迹。月光像碎银般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他的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学钢琴，最怕弹肖邦的夜曲。那些音符看似简单，却永远无法弹出谱子之外的意境。"​林夏的心被他的话紧紧揪住。她从未想过，陆沉舟那近乎完美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敏感的灵魂。她想起他腕间的手链，想起那些被他解出的数学题，想起他谈论鲸鱼时眼中的光芒。原来，这个她暗恋多年的男孩，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更深刻。​"所以你选择数学，是因为它像肖邦的夜曲？"林夏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柔，像是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不，数学更像是一场没有乐谱的即兴演奏。"陆沉舟把书轻轻合上，"每个公式、每个定理，都像是音符，组合起来却能创造出完全不同的旋律。"​林夏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遥远。他们都在试图用各自的方式，去探索那些未知的领域，去寻找生命中那些隐藏的旋律。而她手中的那本《百年孤独》，就是她试图触碰他世界的一次尝试。​"那么，海洋呢？"陆沉舟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它会是你的即兴演奏吗？"​林夏抬头，他的目光深邃得像是夜空中的星辰，让她看不清尽头。她突然鼓起勇气，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未曾寄出的信纸。"海洋对我来说，像是未解的方程式，像是藏在深海里的肖邦夜曲。"她的手指轻轻展开那页纸，"而你，像是那个能帮我找到答案的人。"​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实。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墨迹："积雨云追逐季风，鲸鱼追随洋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而我会是那片海洋里的暗流吗？引导着你，也让自己被你改变？"​林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从未想过，陆沉舟会用这样的方式回应她的告白。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他手中的《微积分学教程》，想起了那些被她揉皱又重新展开的信纸。原来，他的沉默并非冷漠，而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她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探索。"陆沉舟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不仅是海洋，还有彼此的世界。"​林夏的眼眶突然发烫。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教她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这段旅程会延伸到如此遥远的地方。而此刻，站在青春的十字路口，她终于明白，有些情感，只有在勇敢迈步的瞬间，才会显现出它的轮廓。​"好。"她的声音小小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好，我们试试。"​陆沉舟的笑容在月光下绽放，如同春日里第一朵破土而出的花。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夏冰凉的指尖。他的掌心传递来的温度，像是在告诉林夏，那些藏在信笺里的秘密，那些被雨打湿的少年心事，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它们的归宿。​而操场外的风，正轻轻吹动着校园里最后一朵未凋零的玉兰，花瓣飘落在他们肩头，像是为这场迟来的相遇，悄然落下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