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丝像淬了毒的银针,密密麻麻地钻进裸露的脖颈,激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墓园这块新翻开的泥土,被雨水冲刷成了肮脏的泥泞,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青草和死亡气息的土腥味。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小小的墓碑前,撑开的黑伞像一片片垂死的鸦羽,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我被安排着站在人群最前面,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又涩又凉。母亲的名字刻在冰冷的石头上,四周吵吵闹闹。手臂上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骨头里。是二姨那张刻薄的脸,凑得极近,嘴唇激动地哆嗦着:“贝壳!你可睁大眼睛看清楚咯!就是那个骚狐狸精!”她涂着艳色口红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耳朵,唾沫星子喷溅出来,“才刚出现多久就把你妈迷的五迷三道,现在好了,姐姐去世了家产都归了这不要脸的东西!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人群边缘,一把宽大的黑伞下,站着张艺兴。
伞沿压得很低,阴影恰到好处地笼罩着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过分精巧的下颌和那两片颜色比女人涂了胭脂还要秾丽的唇。雨水沿着伞骨汇聚,滴落在他脚边昂贵的黑色皮鞋尖上,无声无息。他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剪裁得惊人服帖,勾勒出窄瘦的腰身和笔直的腿。在一片粗糙的悲戚和愤怒中,他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美得锋利,美得不合时宜,美得……带着一种淬毒的妖异。
亲戚们恶意的议论声浪更高了,嗡嗡地缠绕着那抹伞下的黑色身影。几个同辈的年轻男女,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刮擦,带着一种隐秘的、混合着厌恶和无法抗拒的探究。
张艺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黑伞微微抬起了一寸。
阴影滑开,漏出了他那张艳鬼似的漂亮面皮。
目光扫过喧嚣的人群,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审视一群吵闹的虫子。然后,那两点冰冷的幽光,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一抹柔柔的笑意在他脸上化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淬了蜜的毒针,精准刺入人心最软弱的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一直被养在北山,连生母也没见过几面,更别说是生母年轻的“爱人”。
二姨尖利的声音还在耳边刮擦:“……骚狐狸精!下贱坯子!贝壳你可别被他那张脸……”
张艺兴动了。
他抬起那只没有撑伞的手。那只手漂亮得过分,骨节分明,皮肤在阴雨天里也白得晃眼。他无视了所有投向他的目光,食指轻轻朝我的方向勾了勾。
“贝壳。”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和喧嚣,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泠泠的,像冰玉相击。不是命令,却比任何命令都让人无法抗拒勾起的弧度加深了,那两片过分艳丽的唇瓣开合,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丝绒质感,透着虚伪飘渺的暖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