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锈色指令》

凌晨三点十七分，内城与中城交界的“铁栅街”飘起了酸雨。林月缩在锈蚀的排水管道里，西装裤的膝盖处早已被管壁的铁锈染成暗褐色——这是她第三次调整姿势，确保藏在袖管里的麻醉针不会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滑落。

耳麦里传来电流杂音，混着调度员不耐烦的声音：“目标进入‘金爪会所’后门，穿鳄鱼皮靴，左胸别着青铜徽章。确认是混血狼族，二等。你的任务：贴上去，把追踪器粘在他的靴跟。别搞砸，六等的失误，没人替你担着。”

林月咬了咬下唇。犬齿比同龄兔族更尖些，是小时候营养不良啃石头磨出来的。她抬手按了按耳麦，指尖触到西装领口磨出的毛边——这身黑西装是仓库里最合身的一套，肩宽改了三次，袖口还是盖过了指尖，布料硬得像纸板，下雨时会透出里面打了三层补丁的衬衫。

她深吸一口气，酸雨的铁锈味呛得鼻腔发疼。管道外传来皮鞋踩过水洼的声音，混着狼族特有的、带着腥气的古龙水味。林月数着脚步声：一步，两步，停在离管道口三米远的垃圾桶旁。

“呵，纯种虎族的派对，连服务生都是驯化杂食族。”男人的声音带着酒气，对着通讯器嗤笑，“刚那个猪族侍者笨得像块石头，要不是看在他爹是雷格议员的远房下属……”

林月趁他转身吐烟蒂的瞬间，像片被风卷动的枯叶滑出管道。黑西装的下摆扫过积水，带起细碎的水花，她的动作轻得像没重量——这是兔族唯一被“允许”保留的优势，被训练成特工后，成了她贴追踪器的资本。

指尖的追踪器是块指甲盖大的磁片，背面涂着内城淘汰的强力胶。她弓着背，脊椎在瘦得凸起的肩胛骨间划出锋利的弧度，离那双鳄鱼皮靴还有半米时，男人突然踹了脚垃圾桶。

“砰”的闷响让林月瞬间僵住，耳麦里的调度员骂了句脏话。她看见男人靴跟的金属防滑块在灯光下反光，突然想起上周训练时，队长用高压电棍戳着她的后颈说：“六等的骨头软，就该学怎么在别人脚边喘气。”

男人打完电话，转身要走。林月猛地扑过去，右手按住他的靴跟，左手撑地时，掌心的旧伤被碎石磨得生疼。磁片贴上的瞬间，她听见胶面与皮革粘住的轻响，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仪式。

“什么东西？”男人低头时，林月已经滚回管道口。她缩进去的瞬间，看见对方踢了踢靴子，皱眉骂了句“野狗”，便摇摇晃晃走进会所后门。

耳麦里传来调度员松气的声音：“还算利索。撤吧，下一步会有人接手。”

林月没应声，顺着排水管道往回爬。西装后背早已被管壁的锈迹蹭出深色的印子，像幅潦草的地图。她爬到出口时，雨停了，天边泛出一点灰蓝。远处传来纯种食肉族乘坐的悬浮车驶过的嗡鸣，灯光在她瘦得凹陷的锁骨处晃了一下，又迅速消失。

她摸了摸袖管里的麻醉针，金属外壳冰凉。这东西她从没机会用——二等以上的任务轮不到她，她的存在，就像这枚针，只能藏在暗处，对付些“不需要动用真武器”的目标。

林月扯了扯领口，露出脖子上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黑西装在她身上晃荡，像挂在晾衣杆上的空壳。她朝着中城边缘的贫民窟走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只有耳麦里偶尔响起的电流声，证明她刚刚完成了一场“配得上”六等种族的、微不足道的任务。

林月爬出排水管道时，天边的灰蓝已经漫成了鱼肚白。她沿着铁栅街的阴影往回走，西装裤脚的水渍在地面拖出断断续续的线，像条正在干涸的蛇。

路过外城与中城交界的检查站时，狼族卫兵用枪托敲了敲栏杆：“证件。”

林月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边缘卷角的身份卡，塑料壳上印着“六等·兔族·林月”，照片里的自己比现在更瘦，耳朵因为紧张竖着，被摄影师用手指按下去才勉强拍到完整的脸。卫兵扫了眼卡面，又用靴尖踢了踢她的脚踝——那里没有任何义肢改造的痕迹，是纯种兔族最明显的标记。

“滚快点，别挡道。”卫兵啐了口唾沫，栏杆升起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月低着头快步穿过通道，耳麦里的电流声突然变调，调度员的声音压得极低：“追踪器信号稳定，你去三号废弃电站待命。记住，别碰任何设备，等通知。”

她在心里默数着步数。从检查站到三号电站要穿过七个垃圾处理区，空气里的酸腐味越来越重，西装的硬领磨得脖颈发红。路过第四个处理区时，她看见三个小型食草族孩子正用生锈的铁片撬垃圾桶，最小的那个鹿族孩子被铁刺划破了手掌，哭得直抽气，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林月的脚步顿了顿。她摸了摸西装口袋，里面有块前天省下的压缩饼干，边缘已经受潮发软。但她只是攥了攥手指，继续往前走——特工守则第一条：任务期间，禁止与无关人员产生交集。这规矩刻在每个六等特工的骨头里，就像他们的耳朵永远要比高等种族低三分。

三号废弃电站的铁门挂着把锈锁，林月用发夹三两下就撬开了——这是她在特工训练营里学的第一课，教官说“六等就该会点小偷小摸的本事，反正你们也配不上正经武器”。

电站内部弥漫着机油的味道，月光从破损的穹顶漏下来，在地面拼出破碎的银斑。林月靠在发电机残骸上，从靴筒里摸出块布，仔细擦着掌心被碎石磨破的伤口。血珠渗出来，在布上晕成小小的红点，像她耳尖那撮总也染不上颜色的白毛。

耳麦安静了将近半小时，就在林月以为任务结束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杂音，夹杂着调度员变调的喊叫：“目标……目标发现追踪器！他知道是六等干的！快撤！林月！快——”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高频电流的尖啸，刺得林月猛地捂住耳朵。她看见自己映在发电机油污上的脸：颧骨凸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兔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电站外传来引擎轰鸣，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林月知道，那是混血狼族的巡逻车——二等种族处理“失误”的方式，从来都简单直接。

她最后看了眼掌心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结了层薄薄的痂。然后她扯掉耳麦，扔到发电机后面的积水里，水花溅起时，她已经冲向电站深处那扇标着“维修通道”的小门。

西装的后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打补丁的衬衫。林月跑得很快，瘦得硌人的肋骨在胸腔里剧烈起伏，像台超负荷运转的旧机器。但她的眼神异常清醒——在烬城，六等特工的“失误”从不是被原谅，而是被抹去。

她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遵守规则，而是为了弄明白：为什么贴一枚追踪器的资格，都要分三六九等；为什么她的命，连内城纯种族的一杯酒都不如。

维修通道的尽头透出微光，林月纵身跃出时，晨雾正漫过外城的铁皮屋顶。她的身影很快融入灰蒙蒙的雾里，只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在即将被酸雨冲刷干净的地面上，短暂地证明着：有只瘦弱的兔族，曾在这里，带着一身未愈的伤，跑向未知的前路。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