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画我时可以离近一点…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温暖地洒在安静的角落。高大的书架投下深邃的阴影，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温柔地包裹。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和他并排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点点礼貌的距离。膝盖上各自摊开着书本——他的是那本厚厚的《世界植物图鉴》，深棕色的硬壳封面，纸张厚实，翻动时发出沉稳的沙沙声；我的是从书包里拿出的语文课本和那本深灰色的速写本。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停留在摊开的图鉴页面上。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精确和从容。阳光落在他微垂的颈项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而流畅的线条。左臂依旧小心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覆盖着纱布的伤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那片纱布上移开，落在自己摊开的语文课本上。白居易的《琵琶行》，字句在眼前模糊地晃动。“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字句在舌尖无声地默念，却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身边那个沉静的身影上。

他翻动书页时细微的声响。

他身上干净而温暖的气息。

他平稳而清浅的呼吸。

甚至……他偶尔因为调整坐姿而轻轻摩挲沙发扶手的指尖……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声音，都像被无限放大，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撩拨着我紧绷的神经。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散，心口像是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咚咚咚，敲打着甜蜜又紧张的鼓点。怀里抱着的速写本，硬硬的封面抵着胸口，像揣着一颗滚烫的心脏，时刻提醒着那句“离近一点”的邀请和那石破天惊的花语。

我悄悄抬眼，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依旧专注地看着图鉴，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好看。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得那么认真，是在研究茉莉的栽培？还是……在重温那句花语？

这个念头让我的脸颊又热了几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课本上勾画重点。笔尖却无意识地在书页空白处，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茉莉花轮廓。

画完，又觉得太过明显，心虚地用笔尖胡乱涂抹掉。指尖却忍不住再次伸向速写本，轻轻翻开硬壳封面。

扉页上，他那行铅笔字依旧清晰有力：“下次……画我时……可以离近一点。”

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感受着笔尖留在纸面上的细微凹痕。仿佛能触摸到他写下这句话时，那份同样紧张、同样期待的心跳。

“在看什么？”

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像投入心湖的石子。

我猛地一惊，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手忙脚乱地“啪”一声合上了速写本！脸颊瞬间爆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没……没什么！” 我慌乱地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紧张，根本不敢看他。怀里的速写本像是变成了烫手山芋，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江屿侧过头，目光落在我紧紧护在怀里的速写本上，又抬眼看了一下我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很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追问，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浅，却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缕冰，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温柔。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本植物图鉴上，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

“这株铃兰的分布图……画得有点问题。”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的指尖点了点图鉴上的某一页。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是一张手绘的植物分布地图，上面用不同的色块标注着铃兰的生长区域。

“你看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讲解题目时的条理性，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一点划过，“标注的温带阔叶林区域，海拔上限明显标高了。根据近十年的气象数据和实地样本采集记录，这个海拔高度的冬季低温期过长，土壤冻结深度超标，铃兰的根茎无法安全越冬。”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放着的笔袋里，抽出了一支削得很尖的 HB 铅笔。动作自然流畅。

然后，在我惊讶的目光中，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

那股干净的、带着阳光和书墨气息的味道瞬间更加清晰地将我笼罩。我的心跳瞬间飙到了顶点！

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握着铅笔，笔尖悬停在那张分布图标注错误的位置上方。他侧过头，目光看向我，眼神沉静而专注，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介意吗？” 他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介意……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扬了扬手中的铅笔，示意了一下那本摊开的植物图鉴。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能不能在这本图书馆的书上做标记！这……这当然不行！

“啊？不行不行！” 我连忙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这是图书馆的书……不能乱画的……”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窘迫。握着铅笔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将铅笔收了回去。

“抱歉。”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目光重新落回图鉴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