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给沈清欢同学的生日礼物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簇新的白纸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墨迹清晰得几乎要晕染开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消毒水和少年汗水的独特气息，是开学季独有的味道。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又散开，留下嗡嗡的低语和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声响。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被这股热浪和人流裹挟着，有些艰难地往前挪动。

高二了，文理分科，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把熟悉的面孔重新打散，流向不同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带着点对未知的茫然，也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期待。

视线费力地越过前面几个高个男生的肩膀，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归宿——文科（三）班。目光下意识地往下扫，掠过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然后，毫无征兆地，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我的视网膜。

江屿。

理科（一）班。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书包带子勒得掌心有点疼。

这个名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瞬间淹没了周围的嘈杂。

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坐在理科班前排靠窗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气息……一种混杂着遥远距离感和莫名心悸的情绪，悄然攥住了呼吸。

“看什么呢清欢？找到自己名字没？”肩膀被人重重一拍，死党周晓晓元气十足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刚跑过来的微喘。

她探头探脑地往名单上瞅，“哇哦，咱俩一个班！文科（三）！等等……理科一班……江屿？”她拖长了调子，促狭地朝我挤挤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啧啧啧，某人这眼神，都快黏人家名字上了。”

“少胡说！”我的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像被初秋残留的暑气燎过，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有点发虚。慌乱地伸手去掏书包侧袋里的水杯，想掩饰这瞬间的无措。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塑料杯壁——

“啪嗒！”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晰的闷响。

拧开了盖子的水杯，被我慌乱中带倒，直挺挺地砸在脚边光滑的水泥地上。半杯温热的柠檬水瞬间泼洒出来，形成一小片迅速扩大的、深色的水渍。

更要命的是，水迹蔓延的方向，正对着一双干净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色运动鞋。鞋的主人似乎正要离开，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似乎全都涌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完了。

视线惊恐地顺着那双白得刺眼的运动鞋往上移。洗得有些松垮的校裤裤管，熨帖的白色校服衬衫下摆……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挺直的鼻梁……最后，撞进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沉静，像秋天午后无风的湖面，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惊慌失措、狼狈万分的倒影。阳光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是江屿。

他就站在我面前，隔着一地狼藉的柠檬水和那个歪倒的、还在滴水的杯子。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他身后公告栏上“理科（一）班 江屿”那几个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的目光像是无形的探针，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好奇和无声的询问。脸颊上的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我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挖个地缝钻进去。喉咙干得发紧，道歉的话在舌尖滚了好几圈，才终于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对…对不起！同学！我不是故意的！真、真的对不起！” 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我手忙脚乱地蹲下身，也顾不上地上的水渍，伸手就去捞那个罪魁祸首的水杯，指尖因为紧张而不停地颤抖。

然而，另一只手比我更快。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带着一种属于理科生的、冷静利落的美感。它稳稳地按住了水杯旁边，一本同样遭了秧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柠檬水正无情地洇湿了它的封面，留下一片深色的、形状难看的印记，水珠沿着硬壳边缘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那本子看起来很新，也很厚实，显然主人很珍视它。

我的动作僵住了，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目光死死盯着那本被水浸湿的笔记本，像被钉在了原地。闯祸的愧疚感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要将我淹没。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短促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叹息里似乎并没有多少责备，反而有种淡淡的无奈。

江屿俯下身，动作不疾不徐。他先是捡起了我的水杯，手指避开了湿漉漉的部分，轻轻放在一旁没被水波及的地面上。然后，他才小心地捏起那本湿了封面的笔记本，将它倾斜，让多余的水分流下。

阳光勾勒着他低垂的侧脸轮廓，专注而安静。

“同学，” 他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我嗡嗡作响的耳鸣，像初秋微凉的溪水淌过鹅卵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你的笔记本……湿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或者说，落在我同样因为慌乱而溅上几点水渍的、敞开的书包上。我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说的“你的笔记本”，指的是我书包里露出的、那个印着卡通小鹿的软皮本一角。

他……在帮我解围？

混乱的思绪因为这个认知而更加混乱。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摆手，语无伦次：“啊？不…不是！那个是我的，湿了没关系！主要是你的…你的笔记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赔你一本新的！”

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手里那本深蓝色的硬壳本，心揪成一团。那水渍在深色封面上依然清晰得刺目。

江屿没再看我，只是低头，用干净的校服袖子内侧，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笔记本湿透的封面。他的动作很专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把那难看的印记彻底抹去。水珠顺着他擦拭的动作滑落，在他浅灰色的袖口留下更深的湿痕。

“不用赔。”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笔记本翻开，似乎想确认内页是否遭殃。扉页朝上。

就在他翻开扉页的瞬间，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十二万分的愧疚，落在了那页纸上。

纯白的扉页，靠上方的位置，用黑色墨水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那种典型的、属于优等生的字体，端正，清隽，带着一种利落的筋骨。

那行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给沈清欢同学的生日礼物——江屿。”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我脑子里炸开。

轰——

世界瞬间失声。公告栏的嘈杂，行李箱的轱辘声，周晓晓在旁边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背景音都消失了。血液疯狂地涌向心脏，又猛地冲向四肢百骸，最后直冲头顶，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脸颊烫得惊人，连带着耳根都像被火燎过。

沈清欢？我的名字？

生日礼物？江屿送的？

可今天……今天根本不是我的生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