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家的黑色轿车停在忍足宅邸前时,藤原夏树的手指正死死掐着大提琴琴盒的提手。车窗外的雨幕将这座和洋结合的建筑群模糊成一片灰影,只有门廊处的灯光像野兽的眼睛般亮着。
"最后确认一次,"迹部景吾从驾驶座转过身,银灰色头发在车内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你确定要这么做?"
夏树深吸一口气,雨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充满鼻腔。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礼服裙——忍足曾经随口提过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裙摆下,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确定。"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请把那个给我。"
迹部挑眉,从副驾驶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你确定要送这个?在这种场合?"
夏树接过礼盒,打开检查——里面是一把古董网球拍形状的纯银开信刀,刀柄上刻着"To My Wicked Wolf"。
"正合适。"她合上盖子,推开车门,"谢谢你借我家族名义的邀请函。"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膀。迹部撑伞追上来:"忍足不知道你要来?"
"不知道。"夏树调整了一下琴盒的背带,"他昨天被父亲禁足了,手机也被没收。"
迹部轻笑一声:"有意思。本大爷还是第一次帮人'抢亲'。"
宅邸门口站着两名穿黑西装的保镖。夏树递上迹部家的烫金邀请函时,其中一人疑惑地打量她的大提琴:"宴会节目单上没有演奏安排。"
"惊喜环节。"迹部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忍足叔叔特意为铃木小姐准备的。"
保镖犹豫了一下,放行了。夏树跟着迹部穿过曲折的回廊,和室内传来的觥筹交错声越来越清晰。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肩——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们在东厅。"迹部低声说,"忍足家历代收藏品都陈列在那里,今天特意开放给贵宾参观。"他停顿了一下,"包括...未来的儿媳妇。"
夏树咬住下唇。铃木美咲,四天宝寺财阀的千金,中岛教练的表妹。这场联姻的每个环节都散发着精心设计的恶意。
东厅的门半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衣香鬓影的人群。夏树在门口停下,悄悄观察——忍足瑛士正在向宾客展示一把武士刀,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粉色振袖和服的少女,应该就是铃木美咲。而忍足侑士...
夏树的心猛地一缩。忍足站在角落,穿着正式的黑色和服,面无表情得像个人偶。他鼻梁上的眼镜反着光,让人看不清眼神。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腕上缠着的绷带——昨天他为了反抗禁足,徒手打碎了房间的窗户。
"准备好了吗?"迹部低声问。
夏树点点头,放下琴盒。她取出大提琴和琴弓,深吸一口气,然后直接推开了东厅的门。
室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这个抱着大提琴、浑身湿透的不速之客。忍足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
"抱歉打扰各位。"夏树的声音在宽敞的和室里回荡,"我是冰帝学院医学部二年级,藤原夏树。"
忍足瑛士的脸色瞬间阴沉:"保安——"
"今天我想演奏一曲,"夏树提高音量,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献给忍足侑士君。"
没等任何人阻拦,她已经坐下,将大提琴置于膝间。琴弓搭上弦的瞬间,她与忍足的目光隔空相遇。他站直了身体,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被禁足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波莱罗舞曲》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保安已经冲到夏树面前。但忍足突然大步上前,挡在她和保安之间。
"让她演奏。"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威慑力,"这是我的订婚宴,不是吗?"
忍足瑛士的脸色变得铁青,但在众多宾客面前不便发作。夏树没有停顿,琴弓在弦上舞动,拉威尔这首充满情欲暗示的曲子渐渐铺展开来。这不是适合正式场合的曲目,但此刻却无比贴切——重复的旋律像是一次次固执的宣告,渐强的节奏宛如不可阻挡的心跳。
夏树演奏时紧盯着忍足。他的和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的绷带。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到琴面上,与松香混合,散发出潮湿的气息。这首曲子与她在音乐教室弹奏的《月光》截然相反——不再是含蓄克制的月光,而是炽热直白的太阳。
曲至高潮,夏树用尽全力拉出一个强音。余韵未消,她已经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小礼盒。
"忍足君,"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这是送给你的。"
全场哗然。铃木美咲的脸色变得煞白。忍足瑛士大步走来:"荒唐!保安,把这个人——"
"父亲。"忍足打断他,接过礼盒,"按照家规,在正式宣布婚约前,我仍有选择权。"他打开盒子,银制开信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而我的选择是这个。"
他转向夏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我私奔吗,藤原桑?"
东厅瞬间炸开了锅。忍足瑛士怒喝一声,几名保镖冲上来要拉开夏树。忍足迅速挡在她面前,却被父亲一把拽住。
"你疯了?"忍足瑛士压低声音,"为了这种女人放弃家族?"
"为了这种女人?"忍足突然提高音量,"父亲,您知道她是谁吗?"他挣脱父亲的手,"藤原夏树,十四岁获得全国青少年网球锦标赛冠军,运动医学领域的天才,慕尼黑体育医学院破格录取的学者——"
"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平民!"忍足瑛士厉声打断,"她能给你什么?"
"自由。"忍足简单地说,转向夏树,"我们走。"
他们冲出东厅时,背后传来忍足瑛士的怒吼:"踏出这个门,你就再也不是忍足家的人!网球俱乐部的赞助、早稻田的推荐、职业道路的支持——全部取消!"
忍足头也不回:"早就该取消了。"
雨中的庭院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夏树抱着大提琴,忍足拉着她的手,两人在鹅卵石小路上狂奔。身后,保镖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这边!"忍足拽着她拐进一条竹林小径。夏树的礼服裙被竹枝勾住,她用力一扯,丝绒撕裂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你的琴!"忍足回头看她沉重的大提琴。
"不要了!"夏树果断放下琴盒,"反正也是借的。"
他们穿过竹林,翻过一道矮墙,落在隔壁寺庙的庭院里。忍足的手在流血——可能是翻墙时被划伤的。夏树想查看,却被他拉着继续跑。
"迹部的车在哪儿?"
"后门。"夏树气喘吁吁地说,"但我们现在——"
"先去拿你的东西。"忍足打断她,"我的房间。"
十分钟后,他们从忍足家后院的排水管爬进二楼窗户。忍足的房间一片狼藉——碎玻璃散落一地,书桌抽屉全被拉开,床单上还有可疑的血迹。
"父亲搜过了。"忍足苦笑,"幸好我早有准备。"
他从吊灯后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我的护照、存款证明、网球俱乐部签约文件。"又掀开床垫,拿出一把钥匙,"迹部帮我租的公寓钥匙。"
夏树站在窗边,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到地板上。忍足的房间比她想象的更简洁,墙上贴着几张网球明星的海报,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医学书籍和网球杂志。她的目光被书桌上的一个相框吸引——那是她十四岁获得冠军时的照片。
"你一直留着这个?"她轻声问。
忍足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不只是照片。"他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文件袋,"全部比赛录像,技术分析报告,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我去年写给德国网球学院的推荐信。"
夏树接过文件袋,手指微微发抖。推荐信的日期是她宣布退出职业网球的一年后,上面详细列举了她作为选手的技术特点和潜力,署名是"关西青少年网球联盟特约分析师 忍足侑士"。
"你...你认识我?在我来冰帝之前?"
忍足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雨水:"关西青少年联赛决赛,我看过你的比赛。"他重新戴上眼镜,"中岛教练对你做的事...我当时在场。"
夏树的心脏猛地紧缩。那天比赛后,中岛教练在更衣室堵住她,威胁如果她不接受"特殊训练",就断送她的职业生涯。她拒绝后,中岛恼羞成怒,用力推搡她撞上储物柜——正是那次撞击导致了她肩膀的严重损伤。
"你...看到了?"
"只看到一部分。"忍足的声音低沉,"我当时想干预,但..."他苦笑,"父亲正好宣布对我禁赛三个月,理由是'与不良少女走得太近'。"
夏树突然明白了:"那个'不良少女'是..."
"网球杂志的女记者,写了篇关于教练性骚扰的报道。"忍足摇头,"父亲认为我在给家族抹黑。"
窗外的雨声渐大,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夏树看着手中的推荐信,突然意识到忍足一直在暗中关注她的职业生涯,甚至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试图帮助她。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忍足走到她面前,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到她的脸上:"因为我不想成为你的另一个噩梦。"他轻声说,"中岛、我父亲、那些谣言...你值得更好的。"
夏树抬头看他,忍足的眼镜因雨水而模糊,但她依然能看清他眼中的坚定。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闯进那场宴会——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不再逃避,无论是过去的伤痛,还是眼前的感情。
"忍足君,"她轻声说,"我——"
楼下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忍足脸色一变:"父亲报警了。"他迅速抓起文件袋和钥匙,"我们得走。"
他们从窗户爬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后院。雨更大了,像一道银色的帘幕隔开了忍足家与外面的世界。翻过围墙时,夏树的礼服裙又被勾住,这次整片裙摆都撕裂开来。
"等等!"她突然停下,从胸衣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以防万一。"
忍足看清标签后大笑:"泻药?"
"医学部的常备品。"夏树狡黠地眨眨眼,"刚才趁乱倒进了铃木小姐的抹茶里。"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手拉手冲向雨中等待的迹部的车。身后,忍足家的宅邸在雨幕中渐渐模糊,而前方——无论是什么,他们都将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