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篇

冰帝学园第三音乐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忍足侑士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他今天罕见地迟到了十分钟，头发凌乱，领带松散，镜片上还沾着雨滴。

藤原夏树从钢琴前抬起头，手指停在德彪西《月光》的最后一个和弦上。窗外，五月的暴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你父亲来了。"忍足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他想见你。"

夏树的手指僵在琴键上方："你父亲？为什么见我？"

忍足走进教室，随手关上门。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看了校园论坛的帖子。"他停顿了一下，"关于我们的...绯闻。"

夏树合上琴盖，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那不是绯闻，是诽谤。"她冷静地纠正，"而且已经解决了。"

"对你来说是解决了。"忍足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出奇地年轻，"对我父亲来说，这是完美的借口。"

"借口？"

"联姻的借口。"忍足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夏树读不懂的情绪，"四天宝寺财阀的千金，铃木美咲，下周会转来冰帝。"

夏树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像是被玫瑰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她站起身，收拾乐谱的动作比平时用力。"恭喜。"她听见自己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忍足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跟我来。"他拉着她向门口走去，"你自己听他说。"

"等等！"夏树挣脱开来，"我不明白——"

"铃木美咲是中岛教练的表妹。"忍足打断她，"这不是巧合，藤原。他们是一伙的。"

雨声骤然变大，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忍足苍白的脸。夏树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擦伤，像是用力捶打过什么硬物。

"你父亲在哪？"她轻声问。

"校长室。"忍足的声音带着讽刺，"当然要在最高规格的地方宣布对我的'处置'。"

校长室外，夏树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忍足父亲——忍足瑛士。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举手投足间散发着精英人士特有的冷冽气质。与忍足相似的眉眼，却丝毫没有儿子的慵懒随意，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精确。

"...小儿顽劣，给贵校添麻烦了。"忍足瑛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铃木家的婚约已定，关东大赛后正式宣布。"

迹部景吾站在一旁，表情罕见地严肃："忍足叔叔，网球队需要侑士参加关东大赛。"

"当然。"忍足瑛士微笑，"家族不会影响他的社团活动。只是..."他转向校长，"希望校方能妥善处理那些...不良影响。"

夏树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不良影响。显然指的是她。

"父亲。"忍足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夏树从未听过的冷硬，"藤原桑是我的同学，不是'不良影响'。"

忍足瑛士的目光扫过门口的夏树，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原来如此。"他轻声说，"比照片上更...普通。"

夏树感到一阵热流涌上脸颊，但她抬起头，直视忍足父亲的眼睛："忍足先生，如果您担心我影响令郎的前途，大可不必。我与忍足君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忍足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明智的回答。"忍足瑛士点点头，"不过为了确保万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侑士，签了这个。"

夏树瞥见文件标题：《早稻田大学体育特长生推荐确认书》。

"什么意思？"忍足的声音危险地低沉。

"你不是很喜欢打网球吗？"忍足瑛士微笑，"父亲满足你的愿望。早稻田网球部教练是我好友，只要你乖乖听话..."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夏树一眼，"职业道路畅通无阻。"

迹部突然咳嗽了一声："忍足叔叔，关于这个——"

"当然，铃木家也会提供赞助。"忍足瑛士继续道，"美咲那孩子从小喜欢你，你们很般配。"

夏树后退一步，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这一幕太过熟悉——两年前，中岛教练也是这样，把"赞助商特别推荐"的表格放在她面前，条件是"私下特训"。

"藤原桑？"迹部注意到她的异常，"你还好吗？"

"我没事。"夏树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雨水打湿了她的衬衫，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中岛教练把合同扔在她脸上时的冷笑："装什么清高？没有我的推荐，你这种出身的人永远别想进职业队！"

"藤原！"

忍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夏树没有停下。她拐进植物园的玻璃温室，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各种热带植物在雨声中沉默地生长。

温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忍足追了进来，头发和衬衫都湿透了。"你跑什么？"他喘着气问。

夏树站在一丛月季前，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花瓣："为什么不告诉我铃木美咲的事？"

"因为我根本没打算接受。"忍足走近一步，"那份推荐书我会撕掉。"

"然后呢？"夏树抬头看他，"放弃早稻田？放弃职业网球？你父亲不会允许的。"

"他控制不了我。"

"真的吗？"夏树苦笑，"你知道职业网球一年的训练费用是多少吗？场地费、教练费、差旅费...没有家族支持，你拿什么打职业？"

忍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两年前，关西青少年锦标赛决赛。"

夏树僵住了："什么？"

"我看过那场比赛。"忍足的声音异常清晰，"你対中岛教练的那记反手制胜球，美得让人窒息。"

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玻璃屋顶。夏树感到一阵眩晕，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场比赛后，中岛教练在更衣室堵住她："你以为赢了比赛就能摆脱我？"

"第二天你就宣布因伤退役。"忍足继续道，"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夏树的手指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忍足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因为我现在面临着和你同样的选择！屈服于家族的安排，或者——"

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温室顶棚的一块玻璃突然碎裂，雨水倾泻而下，浇在两人之间的月季花丛上。尖锐的玻璃碎片和花刺划破了夏树的手臂，血珠混着雨水滑落。

忍足立刻松开手，但夏树没有后退。他们站在暴雨中，浑身湿透，像两个落难的灵魂。

"或者什么？"夏树轻声问，"反抗？代价呢？"

"代价就是..."忍足摘下眼镜，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夏树第一次看清他毫无遮挡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坚定，"我可能要走一条比你更艰难的路。"

夏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成为第二个中岛教练。"忍足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我不想用网球作为要挟别人的工具。"

又一扇玻璃碎裂，这次飞溅的碎片划破了忍足的额角。血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下，但他纹丝不动，只是看着夏树："你宁愿相信全世界都背叛你，也不信有人会为你反抗全世界？"

夏树说不出话来。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忍足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十六岁的自己重叠——那个站在领奖台上，以为未来充满无限可能的少女。

"忍足君..."她艰难地开口，"我们不一样。你有家族，有天赋，有选择...而我..."

"你有的比我更多。"忍足打断她，"你有我没有的勇气。"他苦笑，"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你。"

"羡慕我？"夏树难以置信地抬头，"羡慕什么？"

"羡慕你敢放弃。"忍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网球对我而言是家族期待，对你却是纯粹的热爱。你敢为了守护那份纯粹而离开，而我..."

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夏树看到那里面的痛苦如此真实，让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

"你不需要为我放弃什么。"她轻声说。

"不是为你。"忍足摇头，"为我自己。"他伸手抚上夏树的脸颊，雨水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藤原夏树，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温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迹部景吾站在门口，银灰色的头发在雨中闪闪发亮。"找到你们了。"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狼狈的样子，挑了挑眉，"看来我打扰了什么重要时刻？"

忍足收回手，重新戴上眼镜："什么事？"

"两件事。"迹部走进来，雨水打湿了他昂贵的皮鞋，"第一，中岛教练带着他的队员来冰帝'交流'了，正在球场等你。"

夏树的血液瞬间冻结。

"第二，"迹部看向夏树，"忍足叔叔让我转告你，如果不想两年前大阪的事重演，最好离他儿子远点。"

忍足猛地转向迹部："他威胁她？"

"原话是：'那个女孩知道后果'。"迹部耸耸肩，"不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夏树，"我父亲想见你。他说，关于运动医学的奖学金，有些细节要谈。"

夏树困惑地接过卡片："迹部集团的运动医学...奖学金？"

"顺便一提，"迹部补充道，"赞助方是德国慕尼黑体育医学院，与冰帝有合作项目。"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忍足一眼，"完全独立于日本网球界的势力范围。"

忍足的眼睛亮了起来："迹部..."

"别误会，我只是投资人才。"迹部转身走向门口，"十分钟后球场见，中岛教练似乎很'期待'与藤原桑重逢。"

迹部离开后，温室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夏树低头看着手中的卡片，上面的烫金字母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慕尼黑..."她轻声念道，"那么远。"

"远到中岛和我父亲都够不着的地方。"忍足轻声说，"迹部家的势力在欧洲，他们奈何不了你。"

夏树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

忍足没有直接回答："你值得重新开始。"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吧，去会会我们的'老朋友'。"

"忍足。"夏树叫住他，"如果...如果我决定去慕尼黑..."

忍足回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那么我会在东京等你回来。"他微笑，"或者你等我打完美网公开赛去找你。"

夏树的心脏漏跳一拍。他说"等"，不是"再见"。

当他们一前一后走向网球场时，雨势渐小。夏树看着忍足挺直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生，骨子里有着比她更坚韧的东西。

而更让她惊讶的是，她开始期待看到他将来的样子——无论那是在网球场上，还是在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