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转角”前门的光线比后巷亮堂得多。玻璃窗内,客人依旧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或工作,李哥在吧台后擦拭着杯子,几个店员各忙各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烘焙甜香。
宋亚轩从旁边的巷口探出头,心脏还在不规律地乱跳。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表情,推开了玻璃门。铜铃清脆作响,几道或好奇、或带着点同情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显然,他打翻奶油后跑开的狼狈样子被不少人看到了。他感到脸颊一阵发烫,匆匆低下头,硬着头皮穿过吧台区域,直奔靠窗第三张桌位。
果然,就是刚才那个偷拍者坐过的地方!位置已经空了。桌上只有一只喝剩半杯的咖啡,杯壁上留着模糊的指印。桌底的地面……和他预料的一样,除了几颗不起眼的饼干碎屑和一些浮灰,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垃圾。但他还是立刻蹲下身,拿出十二万分的认真,用那块抹布,一下一下地、极其用力地擦拭着那块巴掌大的地砖。瓷砖冰冷的触感透过湿抹布传递到指尖,带着一种强迫症般的专注。
他在找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只是想通过这种机械的动作,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混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亚轩全身一僵,手里的动作顿住,不敢回头。
一张排班表被拍到桌子上,一角正好压在咖啡杯旁边。骨节分明的手撑在桌面。
刘耀文下午,跟我学做基础清洁。敢打碎一个杯子,我会跟李哥讲,奖金一分也别想要
刘耀文的声音响起,没有看他,声调压得很低,平静得有些刻意,但仔细听,能分辨出那刻意压低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有咆哮,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公式化的冰冷指令。
宋亚轩猛地抬头,撞进刘耀文低垂的眼帘里。那人脸色依旧透着熬夜的苍白和疲惫,眼下的青黑像是打上去的暗影。但他的眼神……已经收敛了那种骇人的锋芒,隔绝了所有情绪,让人完全看不透。视线交汇只有短短一瞬,刘耀文便移开目光。
宋亚轩嗯……
宋亚轩喉咙发紧,只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赶紧低下头,继续和那块瓷砖较劲。他能感觉到刘耀文身上那股浓郁冰冷的咖啡香气和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可能刚抽过烟……?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气氛都是一种凝固的诡异。刘耀文真的在“教”他做事,但全程惜字如金。“喷壶。”“这块布。”“擦这里。”每一个指令都短促、精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像一个设置好程序的机械臂,演示如何清洁咖啡机侧面的水垢、如何用专用刷子清理蒸汽棒里顽固的奶渍、如何不留水痕地擦拭玻璃柜面……
宋亚轩亦步亦趋,拿出高考冲刺的专注力去学。他死死盯着刘耀文动作的每一个细微角度和力道,竭力避免出现任何差错。手心紧张得全是汗,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块,紧紧贴在皮肤上。每当刘耀文靠近一些讲解某个死角时,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和他身上独特的气息(咖啡焦香、冷冽草香、一丝疲惫汗意和隐约的烟草味)就扑面而来,让宋亚轩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奇怪的是,刘耀文自始至终没有提一句关于可疑男人、甚至关于刚才混乱的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可这份刻意的沉默,反而像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冰墙,沉沉地压在宋亚轩心上,比直接的训斥更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熬到下班,暮色四合。宋亚轩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刘耀文身后离开了咖啡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小段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短缩,在路面上交错、分离。城市的喧闹包裹着他们,但这段沉默的路途,像一条冰冷安静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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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狭小的两居室,寂静更是被放大到令人窒息。
玄关处,两人昨天因吉他位置起争执的那一小片空间,此刻空落落的。刘耀文那个印着变形吉他Logo的硬纸箱被粗暴地塞进墙角最深处,上面胡乱搭着件深色外套遮挡。宋亚轩那些散乱占据了“右半边江山”的颜料箱、画架和工具,此刻被他极力规整过,紧紧贴着墙根,像一群小心翼翼缩在边缘不敢越界的士兵。那条曾经用白色药膏膏体在瓷砖上歪歪扭扭划出的“楚河汉界”,经过一夜踩踏和拖把清洁,已经模糊不清,只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淡痕,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鲜明地刻在两人之间。
没有交谈。刘耀文径直进了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声,洗漱用品碰撞的声音也比平时更重几分,带着一股沉闷的烦躁。
宋亚轩看着那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界线,又看了看墙角那个被藏匿的吉他纸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默默回到自己那间只有一扇小窗、局促得像个储藏室的次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冷。
高烧后的身体似乎对寒意格外敏感,再加上这一天惊魂未定和神经高度紧绷的折磨,凉意从冰冷的地板丝丝缕缕地钻上来,浸透薄薄的睡衣。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试图汲取一点温度。脑海里是咖啡店杂物间门口刘耀文森冷的眼神、偷拍的男人……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印着破损吉他图案的纸箱上。
他和刘耀文的世界,像是被硬生生撕裂的两部分,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他那简单到略显愚蠢的生存信条“努力活着就很好……吧”,在这个充满窥探、冰冷规则和未知危险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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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老旧居民楼的寂静里,各种微弱的声响被放大:隔壁邻居电视机微弱的嗡鸣、水管突然传来的沉闷“咯噔”声、窗外夜风吹拂老旧雨棚的“噼啪”轻响……
宋亚轩被冻得根本无法入睡,四肢都僵硬了。意识在混沌的寒冷边缘浮沉。他挣扎着爬回那张发出轻微抗议声的单人床上,把自己蜷缩进薄被里,试图裹住所有的热量。但还是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牙关忍不住地轻轻打颤。
就在这时——
哗啦——嘭!!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楼体内部的撞击闷响炸开!紧接着是水管剧烈震颤时发出的“嗡鸣”,刺耳又持续!短暂的一两秒死寂后,是清晰得可怕的、如同瀑布般汹涌的水流冲击声!
源头……似乎是……主卧方向?!
宋亚轩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黑暗里,他瞪大眼睛,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流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猛烈晃动和撞击墙壁的刺耳噪音!紧接着,是隔壁刘耀文卧室门被猛地拉开砸在墙上的巨响,和他一声短促又压抑的、被巨大水流声盖过但能听出极度震惊和愤怒的——
刘耀文……操!
宋亚轩再也顾不上冷和害怕,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模糊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轮廓。汹涌的水流声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源头果然在刘耀文的主卧!
宋亚轩冲到主卧门口,眼前的情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门敞开着。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能看到一股粗壮的水柱正从靠近洗手间墙壁一侧的某根水管(大概是通向洗手间的水管)断裂处狂猛地喷涌而出!水流巨大,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疯狂地冲刷着墙壁、地面,瞬间就在房间里积了厚厚一层水!刘耀文的身影就在那片水的源头附近半蹲着。他似乎是试图在冰冷刺骨的喷涌水流中徒手去关闭阀门,浑身被水浇得透湿!
深灰色的睡衣紧贴着他颀长的身躯,水流顺着他紧贴在额头上的黑发、棱角分明的脸颊、绷紧的下颌线狂泻而下。水花溅射下,他的脸紧绷得可怕,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神在暗处像淬了寒冰的匕首,直直刺向那失控的水源。那股平日里刻意压抑的愤怒和冰冷气场,在巨大噪音和混乱的水灾映衬下,此刻完全爆发出来,好可怕。
冰凉的水汽夹杂着墙体剥落的灰尘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刘耀文你他妈还傻站着看?!
刘耀文头也没回,咆哮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几乎听不清具体字词,但那愤怒的音调和指向性却如同实质的推力!他正徒劳地在水流中摸索阀门(总阀可能在外面?!),每一次动作都带起更大的水花,睡衣浸透紧贴肌肉线条,显出惊人的爆发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烦躁。
宋亚轩被吼得浑身一颤,这才从巨大的惊吓中找回一丝神志。踩水!我可没义务!但这算什么!冷水已经灌进了他的脚踝,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
主阀!他猛地想到楼道里的水电总开关!
宋亚轩总闸……楼道!
宋亚轩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在巨大的轰鸣中细若蚊蝇。他不再犹豫,拔腿就冲向屋门!脚下冰冷的地面积水冰凉刺骨,飞溅的水滴扑打在脸上。他甚至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踩着冰冷刺骨的积水(主卧溢出的水流到客厅了),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一把拉开,冲进黑暗的楼道!
老旧的铁制开关盒冰凉扎手。他哆嗦着手,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疯狂地寻找着水管总阀开关。哗啦的水声和巨大的震动仿佛就在脚下。
宋亚轩找到了!
摸到一个冰冷的、带把手的阀门!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拧了下去!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一秒,两秒……
屋内的水流声骤然减弱!
从瀑布般的轰鸣,猛地变成细碎的淅沥,最后只余下管道深处不甘的“嘶嘶”气流声。巨大的声响消失了,只留下满耳持续的嗡鸣和一片死寂般的安静。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也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照着宋亚轩惨白的脸和湿透半身的狼狈。
成功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擂鼓般狂跳,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脚底被水里可能有的碎屑划破生疼。
当宋亚轩拖着湿透冰冷、沾满泥水的脚,一身狼狈地再次出现在主卧门口时,眼前的景象依旧触目惊心。
刘耀文仍半蹲在之前的“战场”位置。水流已止,他背对着门口,低着头,湿透的黑发完全垂落下来,挡住脸侧,看不清表情。水珠从他挺直的背脊不断滑落,滴滴答答敲在积水上。整个房间一片狼藉,地面湿滑,到处都是横流的水渍,床脚、矮柜甚至墙角那个装着吉他的纸箱,都被从墙角疯狂涌出的水流打湿了大半!纸箱吸了水,一角已经软塌变形,露出里面裹着破布琴颈的吉他琴头。墙壁和部分家具被泡在浑浊的水里,墙皮已经开始起泡剥落。
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味、潮湿木头气味和墙体石灰剥落的粉尘气息。
屋子里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宋亚轩站在那里,像个闯了祸不知如何收场的孩子,手足无措。他看着刘耀文那被水浸透、无声勾勒着落寞与愤怒(或许是极度疲惫)的背影,看着那被水泡到的吉他纸箱……让他想逃开。
可是……能逃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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