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壶的疑惑

这姑娘周身的气度，更像某个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闺秀，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官宦千金特有的清贵与规整。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仪态规矩，比他过往见过的所有名门闺秀都要来得自然妥帖，仿佛与生俱来。

　　这样一个本该养在深闺、金尊玉贵的官家小姐……怎么会流落江湖，还跟自家那个混不吝的小外甥搅和在一起？

　　温酒壶摩挲着酒葫芦粗糙的表面，心底的疑惑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这丫头身上，怕是藏着不少故事。

　　关于司空长风的伤势，温酒壶倒是干脆利落。他亲自调配了滚烫的药汤，将人囫囵个儿丢进去泡了大半宿。

　　第二日清晨，司空长风果然幽幽转醒，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温酒壶抱着胳膊，站在浴桶边，毫无医者仁心地坦言：“小子，你那身伤，老头子我可治不了根儿。”

　　司空长风刚想道谢，却听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不过嘛……我给你下了点‘好东西’。”

　　“……” 司空长风一时无言。

　　“老头子我，人称‘天下第一毒’。” 温酒壶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这毒，普天之下，只有药王谷那个老顽固辛百草能解。那老家伙，平生最爱跟我较劲，要是知道这毒是我下的，嘿，他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解法找出来！等他解了你这毒，那被毒暂时压制的伤势和暗疾，自然也就无所遁形了。到时候，那老小子见猎心喜，不把你治好才怪！”

　　这番“以毒攻疾”的歪理，听得司空长风一愣一愣的。

　　他沉默片刻，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释然地扯了扯嘴角。

　　原本以为自己这条命，最终会无声无息地烂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如今，竟还能结识朋友，甚至……有了活下去的可能？倒也不算太坏。

　　这时，百里东君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无奈：“舅舅，快把你那些‘大宝贝’收收吧！瞧把阿月吓的！”

　　他指着桌上——几条通体斑斓的小蛇正旁若无人地蜿蜒爬行，其中一条甚至好奇地凑近盛粥的碗沿。

　　一旁，司空长风捧着碗，脸色僵硬，显然还未能完全适应与这些毒物共处一室，只能强迫自己低头扒饭。

　　花溶月闻言，咽了咽口水目光从那条探头探脑的小蛇身上移开，望向百里东君，轻轻摇头：“没事的。”

　　温酒壶那双精明的眼睛依旧没从花溶月身上挪开，他慢悠悠地呷了口酒，状似无意地抛出一句：“听东君那小子说，你也是打乾东城来的？”

　　花溶月捧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温声道：“是，前辈。”

　　“哦？”温酒壶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刨根问底的劲儿，“可我，怎么不记得……城里有什么姓苏的世家大族啊？”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花溶月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花溶月抬起眼睫，迎上他的审视，唇边依旧挂着那抹得体的浅笑，眼神清澈坦荡，不见丝毫慌乱：“前辈说笑了。晚辈何时说过自己是世家女子？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罢了。”

　　“寻常人？”温酒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显然半个字也不信。

　　一旁的百里东君却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正拿着根草茎逗弄桌上一条胆大的小蛇，闻言头也不抬地插话：“舅舅！你管阿月是哪里人呢！世家也好，寻常百姓也好，有什么打紧？反正阿月就是阿月！”

　　语气里全是不以为然，少年心性袒露无疑。

　　温酒壶被自家外甥这混不吝的态度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更是笃定：寻常人家？呵！寻常人家可养不出这般气度从容、应对滴水不漏的姑娘！这丫头身上，定有文章。

　　他摩挲着酒葫芦，将这份疑虑暂且按下，只是看向花溶月的眼神，探究之意更深了几分。

　　百里东君那句“阿月就是阿月”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与固执。

　　花溶月心头微暖，指尖在温热的茶盏壁上轻轻摩挲，垂下的眼睫掩去一丝复杂的情绪。

　　温酒壶被外甥噎得直翻白眼，却也懒得再跟这愣头青掰扯。

　　温酒壶的目光在花溶月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眼自家那个心思单纯、正跟小蛇较劲的外甥，心底那点疑虑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罢了……

　　只要这丫头对东君没存歹意，不将他引入歧途，旁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如何？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