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一中的清晨,空气里本该浮动着新一天开始的清新与书卷气。然而,踏进高二(7)班教室的那一刻,稚禾却像一头撞进了无形的、粘稠的泥沼。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教室里的喧嚣并未因她的到来而停顿,反而像是被按下了某种隐秘的开关,气氛陡然变得诡异。那些原本热烈的交谈、翻动书本的声音、课桌挪动的声响,在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微妙的凝滞。仿佛空气的流动都停滞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不再是运动会后那种带着好奇或疏离的打量,而是混杂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赤裸裸的嘲讽、幸灾乐祸的窥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恶意的兴奋。那些目光像带着倒刺的钩子,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稚禾的脊背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去看那些目光的来源,视线只盯着脚下磨得有些发亮的灰色水磨石地面。每一步都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拖着千斤的镣铐。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震耳欲聋,盖过了周遭重新响起的、刻意压低却更加刺耳的议论声浪。
“看,来了……”
“啧,还有脸来上课?”
“钢琴弹崩了,暗恋也曝光了,双重打击啊!”
“听说昨晚在后台哭晕过去了?”
“真的假的?这么脆弱?不是挺能装的吗?”
“什么装啊,人家那是‘人淡如菊’,结果菊花被琴弦崩了脸,哈哈!”
“小声点!不过说真的,周扬今天好像还没来?”
“避嫌吧?谁摊上这种事儿不躲着走?”
“哎,你们说,她是不是真因为看到周扬和许念念‘演情侣’,吃醋了才……”
“很有可能哦!因爱生恨,心态崩了呗!”
……
那些被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得足以让她听见的议论,如同淬了毒的冰针,一根根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恶意的揣测和肆意的扭曲,将她昨日的失败和流言编织成更加不堪的版本。她被钉在名为“搞砸演出”和“暗恋曝光”的耻辱柱上,供人围观、取笑、肆意解读。
稚禾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向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位置——那里曾是喧嚣中安静的角落,此刻却像风暴中唯一能暂时栖身的孤岛。
“砰。”
她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前排某个伸出来的椅子腿,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她却像毫无知觉,只是踉跄了一下,更快地扑到自己的座位上,重重地坐下。书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一个脆弱的盾牌,试图抵挡那无处不在的、带着恶意的目光和声浪。
同桌的位置空着。夏小满还没来。这片小小的孤岛,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承受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冰冷恶意。她将脸埋进手臂交叠的臂弯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哭泣,是愤怒和屈辱交织成的无声战栗。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目光,仿佛只要抬起头,就会被那无形的风暴彻底撕碎。
“喏,你的物理作业。”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公式化的冷淡。是前排的刘璐,林薇小圈子的核心成员之一。一本作业本被随意地、甚至带着点力道地丢在稚禾的桌角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差点滑落到地上。
稚禾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碰那本作业。
刘璐似乎也不在意,转身走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有些人啊,心思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作业交不交也无所谓了,反正……‘才艺’才是主业嘛,可惜主业也塌房了。”话音未落,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心领神会的嗤笑。
那嗤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稚禾紧绷的神经上。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掌心结痂的伤口被重新撕裂,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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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图书馆本该是校园里最宁静的港湾。巨大的落地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稚禾蜷缩在图书馆最深处、两排高大书架形成的狭窄过道尽头。这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透进一丝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她背靠着冰冷的书脊,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飞鸟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这里是她的避难所。只有在这里,在书海的包围和绝对的寂静中,她才能暂时逃离教室和走廊里那些无处不在的、带着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只有在这里,那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才能稍稍平息,化作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和麻木。
“听说了吗?高二(7)班那个……”
“哪个?弹钢琴崩弦那个?还是暗恋周扬那个?”
“噗,不都是一个人嘛!叫稚禾!”
“对对对!就是她!昨天演出太劲爆了!琴弹得跟车祸现场似的!结果后台更劲爆!听说她当场就哭晕了,因为受不了周扬和别人演亲密戏!”
“天呐!真的假的?这么夸张?”
“千真万确!我朋友就在后台帮忙,亲眼看见的!哭得那叫一个惨!啧啧,平时看着挺清高的,没想到……”
“还不是暗恋惹的祸!听说是夏小满爆出来的,说她亲口承认喜欢周扬!”
“夏小满?她不是稚禾同桌吗?塑料姐妹花?”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全校都知道了!‘听她说你喜欢我’,哈哈,年度最惨笑话!”
……
刻意压低、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的议论声,像毒蛇一样,猝不及防地从书架的另一侧钻了过来!两个女生显然没发现角落里的稚禾,正兴致勃勃地交换着最新鲜热乎的“八卦”,语气里充满了发现秘密的兴奋和居高临下的评判。
稚禾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连这最后的、唯一的避难所,也被这恶毒的流言彻底污染了!“哭晕了”、“受不了亲密戏”、“夏小满爆的”、“亲口承认”……每一个被扭曲放大的细节,都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反复捅刺着她已经伤痕累累的心脏!
她猛地闭上眼睛,试图隔绝那声音。可那些话语却像跗骨之蛆,疯狂地钻进她的脑海,与林薇冰冷的眼神、台下哄笑的声浪、后台恶毒的议论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刺耳的、永无止境的飓风,将她死死困在风暴中心,无处可逃!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摊开的《飞鸟集》书页上,瞬间在泛黄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书页上泰戈尔的诗句。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不。此刻的世界,只有无边的恶意和冰冷的绝望。歌声早已被那声崩断的琴弦彻底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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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禾?稚禾你在哪儿?”夏小满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图书馆深处的寂静。她显然找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喘息和担忧。
稚禾猛地惊醒,慌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合上那本被泪水打湿的书,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最后一点可怜的屏障。她不想让夏小满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更害怕面对夏小满——那个被流言塑造成“爆料者”和“塑料姐妹”的同桌。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书架通道的入口。
“稚禾?是你吗?”夏小满试探着问,探头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阴影里、眼睛红肿、抱着书本微微发抖的稚禾。
“稚禾!”夏小满惊呼一声,立刻冲了进来,蹲在她面前,“你怎么躲这儿了?我找了你半天!你……你哭了?”她看到稚禾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声音瞬间充满了心疼和愤怒,“是不是又听到那些混蛋乱嚼舌根了?别理他们!都是林薇那个……”
“别说了!”稚禾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夏小满满是关切和义愤的脸,心头的委屈、愤怒和那被“背叛”的刺痛感如同火山般喷发!“都是你!都是你乱说话!”
夏小满被她突如其来的指责弄懵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我乱说什么了?”
“‘周扬人挺好的’!‘他对不声不响的女生很照顾’!”稚禾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因为你这些话!现在所有人都说……说夏小满说周扬喜欢我!说我亲口承认喜欢他!说我是因为暗恋才搞砸演出!说我们……我们是塑料姐妹花!”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说那些?为什么?!”
夏小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终于明白了流言的源头是如何被扭曲嫁接的!她看着稚禾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被“出卖”的愤怒,巨大的委屈和愤怒也瞬间冲垮了她!
“我没有!”夏小满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只是跟你说他人不错!我只是跟你分享!我什么时候跟别人说你喜欢他了?!我夏小满对天发誓,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她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声音带着被冤枉的颤抖和愤怒,“是林薇!肯定是林薇那个贱人故意歪曲传出去的!她在更衣室外面偷听我们说话!她……”
“够了!”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瞬间斩断了夏小满愤怒的控诉。
林薇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架通道的入口。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时和她形影不离的女生,包括刘璐。林薇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或心虚,只有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和居高临下的威严。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情绪激动的夏小满。
“夏小满!这里是图书馆!你大呼小叫什么?”林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还有,你嘴里不干不净地说谁呢?‘贱人’?这就是你对同学的态度?对班长的态度?”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角落里抱着书本、泪流满面的稚禾,又落回夏小满身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责:“稚禾同学刚经历了那么大的打击,情绪不稳定,需要的是安静和关心!你作为她同桌,不帮着疏导安慰,反而在这里火上浇油,挑拨离间,污蔑同学!你安的什么心?!”
林薇的质问掷地有声,义正辞严。她将夏小满维护朋友的愤怒指责,轻易地扭曲成了“大呼小叫”、“污蔑同学”、“火上浇油”!而她林薇,则成了维护秩序、关心同学的正义化身!
“我没有污蔑!明明是你……”夏小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薇,还想争辩。
“闭嘴!”林薇厉声打断,眼神冰冷,“事实胜于雄辩!整个后台都听到是你在跟稚禾议论周扬!现在流言传开了,你倒想把脏水泼到我头上?夏小满,做人要敢作敢当!你无心之失害了朋友,现在又想把责任推给别人?你太让人失望了!”
林薇的话语如同精准的毒箭,句句诛心。她不仅撇清了自己,还将流言的责任牢牢扣在了夏小满“无心之失”的头上,更将夏小满塑造成了一个“害了朋友又推卸责任”的卑劣形象!
周围几个跟着林薇的女生立刻附和:
“就是!班长说得对!”
“夏小满,你自己说的话,现在不敢认了?”
“还骂班长,太过分了!”
指责声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孤立无援的夏小满淹没。
夏小满看着林薇那张冰冷而正义凛然的脸,又看向周围那些带着鄙夷和指责的目光,最后看向角落里泪流满面、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被背叛感的稚禾……巨大的委屈、愤怒和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眼泪汹涌而出,她猛地一跺脚,发出一声受伤小兽般的呜咽,转身推开挡路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图书馆!
“小满!”稚禾下意识地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看着夏小满消失在书架尽头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她误会了夏小满……她被林薇的话带偏了……她伤害了唯一真心维护她的人!
“稚禾,”林薇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带着疏离的平静,“你也看到了。情绪失控对谁都没好处。夏小满她……唉,也是太冲动了。你好好冷静一下吧。”她不再看稚禾,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带着她那群跟班,转身从容离开。
狭小的书架通道里,只剩下稚禾一个人。她抱着那本被泪水浸湿的《飞鸟集》,背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滑坐在地上。阳光透过高窗,在她脚边投下几块破碎的光斑。夏小满受伤的背影和林薇冰冷正义的面孔在她脑海中反复交替。愤怒、委屈、被离间的痛苦、对夏小满的愧疚、还有那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所有沉重的情绪如同冰冷的巨石,一块块压在她的心上,将她彻底压垮在这片无人知晓的、风暴中心的孤岛。
图书馆死寂一片。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稚禾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折断了翅膀的鸟。风暴并未停歇,它只是暂时隐藏了狰狞的面孔,在寂静中酝酿着下一次更猛烈的撕扯。而她,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