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扬过脸庞,带走的是按捺不住的恐慌,残存的是征人的眷恋,征途的漫长。爱人的思念织成的轻纱,笼罩在寒雾茫茫中,覆压在奔流滚滚里,回眸是灯火阑珊,放眼是黑云压城。
胜利不再是欲望,而是一种信念,着墨在心里那片空白,“我要回家”。于是,甲胄在身,执刀在侧,杀他个血浪滔天!
“将士们,冲啊!”
厮杀声混杂着哀嚎声,尖刺一般扎过每个人的耳膜。而那熊熊的战火里,摇曳着江郡的命运。
孙权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冒着密密麻麻的汗珠,滴落在凉席上“滴答”作响。这个梦已经多次在脑中上演,每一次的感受都如身临其境一般,那种真实感不断击打着他内心的防线,他害怕终有一天他会把自己整垮掉。
视线里,澜的身体拦住月光,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碎影。月华勾勒着澜紧致的肌肉,在孙权不移的目光里斑驳这寂静的夜,眼角,清泪划过,在模糊的视线里,回忆逐渐清晰,我终于等到了你,终于……
那条玄色围巾被他抓在手里,摩挲着,上面能闻到海风咸湿的味道,仿佛置身于那时的沙滩上,男孩们牵着手,躺在夕阳洒下的余晖里,静静等候着浪花在脚底翻涌,任由绵密的情愫浸染懵懂的心,那时天空也遮不住你,大海也遮不住你。
只是我们都没料到,那日的暴雨会斩断命运的红线……旋涡肆虐着,呼啸着,狂躁着,你眼底的慌乱是不灭的薪火,点燃了我的绝望。我抓不住你呀……我抓不住你呀!
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大概会选择忽视那个求救的孩子吧,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我害怕失去……
歇斯底里,我向海湾哭喊,希望看到你的鱼鳍,希望看到你游到我的身边,希望你像往常那样蹭我的手,带我在水上漂流……
浮光掠影,不过梦一场;鲜衣怒马,却未意风发。别了,小鲨鱼……
江郡的担子压在我的肩上,我没给自己太多时间去走出悲伤,毕竟,真正的道别不是长亭外古道边,而是新一轮的阳光升起,有人留在了昨天。我收起了自己的滥情,用自己的双手去权谋天下,纵有风雷骤起于外,亦难破我万羽惊鸿!古锭刀裹起军旗,我是扬名在外的少年将军,孙权是也。
小鲨鱼,这次我一定牢牢抓住你,绝不会再放手了。
澜的呼吸轻柔而均匀,发丝杂乱散乱在眉宇间,俊秀的五官在氛围的烘托下拨动着孙权的心弦,他闭上眼,睫毛颤动,凭着感觉,覆上了澜的唇瓣。
一个简单的吻结束,孙权满意地翻了个身,澜睡地很沉,所以他觉着不做些什么怪可惜的。于是,拉动他下面的手臂,自己枕了上去,又抬起他上面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腰上……还是不太够火候,索性搬起澜的腿翘到了自己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不知他早晨起来作何感想,又会做些什么呢?见识过澜无意识的举动后,孙权对他醒来的反应便多了几分期待,还故意往下蹭了蹭。
澜粗重的鼻息打在孙权的后颈,泛起他的痒意,倒也给了他一份安心。
晨风带着几分凛冽拂过,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朝露从叶尖滴落,清脆的声音唤醒了职业杀手的警觉。好久没有睡这么沉了,头好痛,是那酒的缘故吗?尚还困着,一片朦胧中,澜打了个哈欠就继续睡了,手里好像,抱着什么?但他没想太多,只是抱得更紧了些。抱着东西,舒服。
晨起,意识苏醒,身体也有了自然反应。澜抬手想调整一下,却摸上了那个手感不一般的“抱枕”,高档丝滑的布料,厚实细腻,只不过为什么那么像……他猛地睁眼,整个人僵住——主人正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而自己……在触碰他的腰侧。太失礼了,他急忙抽回手,孙权却也不装睡了,翻身顺势坐到澜身上,“呃啊!”澜吃痛,神情扭曲地想起身,没曾想被孙权按了回去。
“抱得舒服吗?”孙权嘴角扯起弧度,手在澜腰腹上游动,触碰他敏感的肌肤,隔着薄薄布料,指尖摩挲的力道杂糅着青涩的情愫。
少年眼底的心绪如他的代号般波澜起伏,心脏砰砰跳动,躲闪着上方的注视,却被捏住下巴,四目相对。
“你可知,你这是以下犯上。”孙权捏住他的脸,指尖在唇上滑动。
澜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比起惶恐,更多的是羞耻——这种被人玩弄的羞耻。
“犯错的孩子是要得到‘教训’的哦。”
意识像艘破船,在浪里颠簸。
孙权的靠近让澜的意识有些混乱,像航行在浪涛中的船,难以稳住心神。
腰上那只手带着暖意抚上来,让他身体微微绷紧,仿佛船板遇到了暗流,轻轻晃动。他想躲开,四肢却有些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触感在肌肤上停留,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孙权的气息渐渐靠近,像渐起的风,拂过他的脸颊。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剩细微的呼吸声,随着对方的动作轻轻起伏。
吻是突如其来的,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落在他的唇上。
那触感轻柔又清晰,像船身轻触平静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气息交织间,他分不清是心跳的剧烈还是呼吸的紊乱,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的温度在缓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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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下,落在孙权那只湿滑的手上。日光照进来,披着日光的孙权让澜感觉意识有些模糊,望着那手指,他忽然想起自己受伤时,也是那双手帮他处理伤口。
孙权看着他走神,坏心一起,故意把手凑到澜面前:“你弄脏了,舔干净。”本只是玩笑,没想到澜微微低头,在孙权没反应过来时,澜含住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瞬间,孙权的手僵住了。
他没想到澜会回应得这么迅速,自己这样戏弄他,让他吃这种东西,竟然毫无愠色,真听话啊。是害怕再被惩罚?亦或是单纯绝对的忠诚?但他也清楚,这样调戏一个无知之人,有些过分。
苦涩在嘴里绽放,澜简直要呕吐了下来,胃酸翻涌,血丝攀上眼白,他拍着胸口干咳,眼底的委屈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揪着孙权的心。
他会会不会讨厌我,我是不是太坏了……
察觉到澜的感受,孙权想扇自己一巴掌,我到底在做些什么……良久,他开口道,“刚才失礼了,我向你道歉。”他害怕失而复得的小鲨鱼,会因为害怕惶恐而再次远离,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从来都是将情绪藏好,但涉及家人时,他总会莫名失控,他才是那个最害怕失去的人呀。
泪水打在澜的脸上,湿润的触感唤起他久远的记忆,他抬起手,拂过孙权的面颊,替他擦拭眼角的破碎。
在孙权的惊诧中,那张布满茧子的手,抹去了视线里的模糊,“以前,有个人和我说,‘有人哭的时候,你要安慰他,替他擦掉眼泪,这样他就会好些啦’,所以……我就试试。”澜不知道自己是否又有所冒犯,只是下意识地这么做。
“谢谢你。”其实还想说,谢谢你记得我,谢谢你陪伴我,谢谢你,每次都为我拭去眼泪……但,所有的心绪都不能言说,因为贪恋得来的未来,要时刻忌惮付出的代价,那个可以杀死所有人的诅咒……
孙权把澜的衣物搅得一团糟,自己也有些看不下去,便要带他去洗浴。
孙权起身,寻来一个水盆洗了洗手,随即出门招呼来一个丫鬟,吩咐生火烧水。
浴房水汽弥漫,温热的雾气裹住两人身影,孙权指了指浴桶,示意澜进去,澜乖乖褪了衣物,踏入浴桶,水漫过肌肤,带来柔和触感。
他笨拙地撩水擦拭身体,思绪却还停在刚才舔拭孙权手指那一幕,心脏仍在不安地轻跳——他是怕再被惩罚,在澜简单的认知里,听话照做或许就能躲开那些奇怪而疼痛的责罚。
“这些衣服,你就别再要了,我去给你拿新的来。”孙权抬手指了指澜脱下的,“洗完就裹你旁边的浴巾,擦干身体,坐着等我回来。”
澜的这身衣服,要做出来绝非易事,其原本的材料就价值不菲,复刻那细腻的做工更是难上加难,即使拜托的是最好的裁缝,用的是最好的料子,也没能还原那份风采。
孙权很快折返,抱着干净衣物进来时,澜裹着浴巾,正愣愣地盯着水面发呆。孙权把崭新的衣服递给澜,让他换上,而他自己就当着澜的面一件一件褪下外套,内衣,长裤,澜急忙将视线调至别处。
“替我把衣服收好。”孙权缓缓泡入水中,吩咐道。
澜应了声,抱着衣物退到一旁。鼻尖忽然嗅到衣物上熟悉的龙涎香,那味道缠绕在布料间,勾得他忍不住凑近些,仔细嗅闻。
之前便是靠着这个香味找到的孙权,但他好像在别的地方也闻过?澜混沌的脑子努力搜刮记忆,却因认知有限,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只觉得熟悉又安心,不自觉多闻了好几下。
刚擦拭完头发的孙权一转身,就撞见澜抱着衣服、鼻尖几乎要埋进布料里的模样。那专注又懵懂的神态,让孙权眸色暗了暗,轻声开口:“澜,你在做什么?”
澜瞬间僵住,手忙脚乱把衣服往旁边一放,结结巴巴解释:“没…只是…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他抬头看孙权,眼睛里满是无措,生怕孙权又觉得他做错事要责罚。
孙权走到澜身前,看着他,浴后的水汽还残留在两人之间,模糊了界限。
“熟悉?”孙权重复着,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那你说说,这香怎么个熟悉法?”
澜垂眸摇头,他本就被当作杀人兵器豢养,对龙涎香这类风雅物事,原不该有认知。面对孙权的追问,混沌思绪里翻不出清晰答案,只固执重复 “熟悉…… 特别熟悉”,像被香味缠住的幼兽,懵懂又执拗。
孙权眸色微沉,话锋一转:“可知这是何香?” 澜眉心紧拧,残损记忆被硬扯出丝缕,半晌才从齿间挤出 “龙…… 龙涎”。孙权指尖一僵,随后又若无其事的道:“你从哪知晓?”
澜长睫颤得厉害,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好像…… 有人送过我一整块,说这是龙涎……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说很贵重,可我喜欢,便给了我。” 孙权望着他,墨色瞳仁翻涌着复杂,喉间滚出声极轻的 “你竟记得”,又追问:“那人是谁?能随手送这么多龙涎香?”
澜抬手摸向腰间玉佩,指腹摩挲着温润玉面,声音发涩:“我不知道,他说不能告诉我,但留了这块玉佩……” 话尾被咬住,像怕泄了心底最珍贵的秘密。孙权瞧他护宝似的姿态,促狭心思陡起,伸手便要摘那玉佩:“给我瞧瞧。” 动作太突然,澜整个人条件反射往后躲,孙权的手悬在半空,空气里瞬间漫开尴尬。
“只是看看。” 孙权轻咳一声收了手。澜攥着玉佩的指节发白,挣扎半晌,才缓慢解下,垂着眼递过去:“主人…… 看完,还给我。”
孙权接过玉佩,指腹抚过熟悉纹路 —— 分明是自己当年送出的物件。抬眼望澜,嗓音不自觉放轻:“玉质、雕工都极精细,定是贵人相赠。” 递还时,澜快速接过玉佩,匆匆系回腰间。
倒是格外宝贝这玉佩,孙权心中暗想,若送你玉佩的人站在面前,你要如何?”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澜望着他的笑,却记起酒宴上那些 “惩罚”,身子猛地发僵,耳尖都透出薄红。孙权见状摆了摆手:“既这么看重,便好好收着。” 澜认真地点了点头。
孙权指尖摩挲着袖中玉佩残片,暗忖 “不可言明”。澜如今记忆混沌、伤势未愈,引导太多也是徒劳,可心底那丝闷气又冒出来 —— 明明自己才是赠玉人,偏偏要被这呆子 “防备”,不过澜对自己的记忆还是让他有所慰藉。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何为既定,无论成功与否,我想我都不后悔来这一遭。
诅咒,你拦不住我的,命运,灾祸,通通都会被我踩在脚下!孙权的眸中,亮起光来,那是他的坚毅与自信,在招摇着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