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的光晕里,李献的指尖正捏着止血钳穿过层层组织。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脉搏与心跳重合的频率——这是他做过的第三百七十二台神经胶质瘤切除术,每一步都像刻在脊髓里的本能。
“止血棉。”他头也不抬,视线死死锁着显微镜下那片需要剥离的灰白色病灶。助手递来器械的瞬间,窗外突然炸开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云层里点燃了万吨火药。
无影灯猛地闪烁了两下。
“什么情况?”器械护士的声音带着颤音。李献皱眉抬头,恰好看见窗外的夜空被撕裂——不是一道,是上百道,千万道火痕像被打翻的熔金,拖着长尾砸向城市天际线。急诊楼的玻璃在震波里发出痛苦的嗡鸣,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尖锐起来。
“稳住!”他厉声按住助手发抖的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窗外。那些陨石本该是毁灭的代名词,是他在灾难医学课上见过无数次的末日图景,但此刻它们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减速,表面的火焰层层褪去,露出银灰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内核。
第一颗“陨石”落在三公里外的中央公园,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甚至没扬起多少尘土。它像一颗被按进橡皮泥的钉子,稳稳扎根在草坪中央,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银灰色的柱体冲破树冠,顶端分裂出无数枝干,在三十秒内长成了一座刺破云层的尖塔,塔身上流淌着类似电路板纹路的蓝光。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它们落在医院的停车场、隔壁的写字楼顶、远处的跨江大桥上,无一例外都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停止运动,然后疯狂拔节。李献眼睁睁看着斜对面的商业中心顶上冒出半截塔身,玻璃幕墙在它的生长力下像碎裂的蛛网,却诡异地没有掉落一片残渣。
“李主任……”助手的声音像被掐住的猫,“病人的血压……”
李献猛地回神,显微镜下的视野已经因为他的颤抖而模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刚才的冷静,可耳边全是窗外传来的、类似骨骼生长的“咔咔”声,鼻尖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像是臭氧混合着某种金属的陌生气味。
无影灯彻底熄灭了。应急灯亮起的红光里,他看见所有仪器的屏幕都在闪烁,最后定格成一片雪花。而窗外,这座刚刚还在进行脑科手术的城市,已经被无数座银色高塔分割成了碎块,塔尖的蓝光穿透云层,将半边天染成了诡异的靛青色。
应急灯的红光像一层血膜,蒙住了手术室里所有的轮廓。李献弯腰捡起止血钳,金属柄上沾着的消毒水气味突然变得刺鼻——这味道本该让他安心,此刻却像在提醒他,眼前这台关乎生死的手术,已经成了这个瞬间里最微不足道的事。
“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他重新握住器械,指尖的颤抖却没止住。显微镜里的病灶还在那里,可他的余光总能瞥见窗外不断拔高的银塔。刚才落在停车场的那颗“陨石”已经长成了近百米高的柱体,塔身上的蓝光纹路正随着某种频率明暗交替,像在呼吸。
“外面……好像没声音了。”器械护士忽然低声说。
李献这才发现,警报声、震碎声、甚至远处的尖叫,不知何时都停了。世界安静得诡异,只剩下塔体生长时发出的“咔咔”声,规律得像某种巨型钟表在运转。他趁着缝合最后一层皮下组织的间隙抬头,看见对面住院楼的楼顶也立起半截塔身,原本的直升机停机坪被它从正中央穿透,钢筋混凝土像被融化的巧克力般裹在塔身上,形成一种荒诞的共生形态。
“缝合完毕。”他剪断缝线,摘下口罩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陌生气味涌了进来。不是血腥味,不是消毒水味,是那种……像是刚拆开的电路板混合着雨后泥土的味道,顺着通风系统弥漫在整个手术室。
监护仪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跳动,病人的血压正缓慢回升。李献却没松口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景象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整座城市像被插入了无数银色的肋骨,高塔们以各不相同的姿态矗立着,有的纤细如针,有的粗壮如山,塔尖的蓝光汇聚在一起,将原本漆黑的夜空染成了介于黎明与黄昏之间的靛蓝色。
更奇怪的是那些塔底。他看见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影正试探着靠近停车场的那座塔,塔身底部似乎裂开了一道门,门内透出的蓝光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主任,医院广播在喊紧急集合。”助手拿着对讲机跑过来,脸色惨白,“说……说所有在岗人员到一楼大厅待命,还有……让病人待在病房内,不要外出。”
李献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市中心的方向,那里有一座最高的塔,塔身已经完全穿透了云层,顶端像是开了朵银色的花。他突然想起上周参加的能源峰会,有个老教授喝醉了酒,神神秘秘地说他们团队在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发现了一种“会自己跑的元素”,能让能源效率提升上万倍。当时他只当是醉话。
可现在,这些凭空出现的塔,这些流淌着蓝光的纹路,这些闻所未闻的生长方式……
“走。”他转身脱下手术服,声音有些沙哑,“去看看。”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医生护士推着病床往安全通道跑,患者家属抱着孩子在哭。电梯停运了,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能听见塔身生长的“咔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整座城市都在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重塑。
刚到一楼大厅,李献就看见院长正对着一群穿军装的人说话,其中一个上校的臂章上,印着他从未见过的徽章——一朵银色的花,花茎是由电路板纹路组成的。
“……所有高塔周围五公里内已设立隔离区。”上校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初步检测,塔体成分含有未知元素,能量反应强烈,与三个月前深海探测发现的‘星核素’特征高度吻合……”
星核素。李献停下脚步。那个老教授当时说的,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他抬起头,透过大厅的玻璃门望向外面。停车场的高塔已经停止生长,塔身上的蓝光纹路正缓缓变暗,像某种程序进入了休眠。而在塔底那道裂开的门里,有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影正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闪烁着微光的金属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