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嫔听闻皇上口中“赐死”二字,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爆发出一阵凄厉又悲凉的冷笑。
那笑声穿云裂石,裹着怀胎五月的辛酸、失子毁容的剧痛、被帝王薄待的怨怼,字字泣血,砸得人心头发颤。
“赐死?臣妾倒觉得,这是皇上能给臣妾最好的解脱了!臣妾辛辛苦苦怀胎五月,害喜吐得肝肠寸断时,夜半腿抽筋痛得彻夜难眠时,您在哪里?您守在安陵容的碎玉轩,陪在甄嬛的榻前,启祥宫的门,您半步都未曾踏过!”
“染上天花是臣妾求来的吗?满脸痘坑、容貌尽毁是臣妾甘愿的吗?”
“您厌弃臣妾丑陋,厌弃臣妾的孩儿是怪胎,视他为不祥妖物,连夜让人焚尸扬灰,连一方墓碑、一个名字都不肯赐予,可他是臣妾拼了性命生下的骨肉,是臣妾在这深宫唯一的指望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混着脸上凹凸的痘痕,狼狈又凄惨,“既然您毫不在意臣妾的孩儿,那臣妾也不必顾惜您的龙裔!我要杀安陵容腹中的孩子,不过是一报还一报,公平得很,何罪之有?”
这番掏心掏肺的控诉,戳破了帝王薄情的伪装。
皇上本已铁了心要赐死丽嫔,以儆效尤,可看着她眼底死寂的绝望,听着她句句戳心的苦楚,心头竟破天荒泛起一丝迟来的愧疚。
他坐拥天下,执掌生杀,后宫妃嫔成群,子女绕膝,却从未真正体恤过一个嫔妃的煎熬,从未在意过一个失子母亲的剧痛。
他是九五之尊,却算不上合格的夫君,更不是尽责的阿玛。
良久,皇上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淡漠却褪去了几分戾气:“朕不赐你死罪。”
“即日起,褫夺丽嫔封号,降为丽答应,仍居启祥宫,无旨不得外出,闭门思过。”
话音落,他再未多看丽嫔一眼,转身决然离去,明黄色的龙袍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冰冷刺骨的风,斩断了最后一丝情分。
丽嫔怔怔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指尖麻木地抚上自己早已平坦的小腹,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她想起潜邸的青葱岁月,那时他还是雍亲王,她比华妃更早入府,他总会宠溺地唤她的闺名:“云烟。”
可如今,昔日情意,真如她的名字一般,成了过眼云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吃人的深宫,熬干了她的美貌,耗尽了她的情意,只留给她一身伤痕,满心荒芜,余生都要在启祥宫的冷寂里,守着失子的痛,孤独终老。
深宫的风,吹过碎玉轩的窗棂,带来几分萧瑟。
甄嬛自那日替安陵容挡刀后,便元气大伤,彻底垮了身子。
太医院众太医轮番悉心照料,千年老山参、血燕、鹿茸等珍稀滋补品源源不断送进殿内,可她胸口的伤口却迟迟难以愈合。
如今已是第十日,刀口依旧鲜红狰狞,时不时渗出血迹,每一次换药,都疼得她脸色惨白,冷汗浸透里衣,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安陵容记挂着甄嬛的伤势,每日挺着七个月的沉重孕肚,亲自熬制滋补汤水、缝制护腰软枕,风雨无阻前来探望,从未间断。
只是她怀孕月份渐大,身子愈发笨重,腰酸背痛、头晕乏力的症状日益加重,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这日晨起,她刚撑着起身,便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头晕目眩,琴云伸手一探她的额头,顿时惊呼出声:“娘娘!您发烧了!烫得厉害!奴婢扶您回榻歇息,即刻去太医院请温太医来诊治!”
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暗自责怪自己身子不争气,精心调养许久,竟在此时病倒。
她望着碎玉轩的方向,满心愧疚与担忧:“我本想着今日去看看莞姐姐的伤势,如今这般模样,怕是连门都出不了了,只能劳她多等几日了。”
而碎玉轩内,浣碧正小心翼翼为甄嬛更换伤口敷料,指尖触到那依旧渗血的狰狞刀口,心头又疼又气,积攒多日的不满终于忍不住爆发,忿忿不平地嘟囔:
“小主,您看看您受的这罪!淑嫔娘娘前几日还日日来探望,如今都过了正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想来前几日的殷勤,不过是做给皇上看的虚情假意罢了!您何苦为了她豁出性命,她与您又不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哪里会真心记着您的好?”
甄嬛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本就虚弱的身子微微一颤,当即厉声呵斥:“住口!陵容与眉姐姐皆是我掏心掏肺的好姐妹,情同手足,不分亲疏!我救她,是出自真心,绝非权衡利弊的算计,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她虽身子虚弱,可语气里的坚定不容置喙。
在她心中,姐妹情谊重于一切,容不得旁人半分诋毁。
浣碧被她一斥,眼眶瞬间红了,满心的委屈与酸涩涌上心头,低头攥紧了手中的纱布,咬着唇不敢再言语,可心里的疙瘩却越结越深。
她与甄嬛一同长大,朝夕相伴,伺候甄嬛多年,早已将她当作至亲之人,可在甄嬛心中,自己终究只是个贴身丫鬟,比不上半路相识、情投意合的安陵容。
这份落差,像一根细刺,狠狠扎在她的心头,拔不掉,也消不去。
主仆二人正僵持间,殿外传来皇上熟悉的脚步声,甄嬛连忙敛去神色,强撑着坐起身,换上温婉的笑意。
皇上步履匆匆步入殿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甄嬛脸上,见她气色较前几日好了些许,不再那般苍白如纸,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温声问道:“你们主仆二人方才在议论何事,这般热闹?”
甄嬛柔声道:“回皇上,嫔妾与浣碧正说起御花园的腊梅开得正盛,想着等伤好些了,去赏梅呢。”
她望着皇上,眼底盛满温柔的星光,满是依恋与爱慕,全然是小女儿的娇态。
皇上笑着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温柔宠溺:“你的伤口尚未痊愈,不可吹风受寒。你若喜欢腊梅,朕即刻让人折些最新鲜的,插在青玉瓶中送来,让你日日都能赏到,不必亲身涉险。”
“多谢皇上怜惜,嫔妾心满意足。”甄嬛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浣碧站在一旁,看着帝妃情深的甜蜜模样,心里愈发不是滋味,默默躬身退到了殿外,不愿再多看一眼。
瑾汐瞧出她脸色阴沉,眼底泛红,知晓她定是方才被甄嬛训斥,心里憋了气,便柔声上前安排:“浣碧姑娘,小主画眉的螺子黛刚好用完了,你去内务府再领一些吧,顺便在宫道上走走,散散心,别闷在心里。”
浣碧点点头,领了差事便默默往内务府去。
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冷风拂过脸颊,她满心都是方才的委屈。
小主口口声声说与安陵容是生死与共的好姐妹,为了她连性命都不顾。
可自己与小主一同长大,不离不弃,难道在小主心中,自己终究只是个伺候的丫鬟,永远比不上安陵容吗?
自己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
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全然没留意前方的来人,脚下一个踉跄,心神恍惚间,竟直直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