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在后宫的蔓延不过短短数日,阴翳便如浓墨般染遍了紫禁城的每一处宫墙。
昔日繁华热闹的六宫,如今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翊坤宫内,被褫夺封号、幽禁思过的年世兰,与永和宫的曹琴默听闻丽嫔染上天花的消息,皆是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整日闭门不出,连殿门都不敢轻易踏出一步。
两人往日与丽嫔走得极近,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如今时疫肆虐,传染性极强,她们唯恐一个不慎便被痘症沾染,只能日日焚烧艾叶、遍洒烧酒,将自己封闭在宫苑之中,在恐惧与不安中苦苦煎熬。
年世兰的惶恐之中,更夹杂着刻骨的焦灼。
丽嫔腹中的龙胎,是她如今唯一的指望。
她失宠禁足,协理六宫之权被夺,封号被削,虽有年家在西北的势力撑腰,可她自己在后宫早已无半分翻身的筹码。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丽嫔腹中的孩子身上,只盼着丽嫔能平安生下一位皇子,她便可借着抚育皇子的由头,重获圣宠,东山再起。
如今丽嫔染上天花,生死难料,她如何能安心?
当即不顾禁足的规矩,强令太医院的刘畚即刻前往启祥宫,寸步不离地照看丽嫔与腹中龙胎,语气狠戾如刀,字字带着威胁:“丽嫔腹中的是皇家龙裔,更是本宫的指望。龙胎活,你便活。若是龙胎有半分闪失,你便跟着那孩子一起,到地底下伺候吧!”
刘畚吓得魂飞魄散,连连领命,一刻不敢耽搁,直奔启祥宫而去。
启祥宫内,丽嫔自染上天花后,便陷入了连日的高热昏迷,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涣散,整日呓语不断,满口都是疯癫胡话。
昏聩之中,她时而尖声哭喊:“芳贵人你死有余辜,休要来寻我索命。”时而惊恐尖叫求饶,语无伦次,皆是往日里她仗势欺人、暗中害人的阴私勾当。
启祥宫虽因时疫封闭管控,却也并非密不透风。
皇上挂念丽嫔腹中的龙裔,虽碍于天花凶险,不能亲自前往探视,却也特意派了心腹芳若姑姑近身侍奉,照料丽嫔的起居饮食。
芳若在宫中侍奉多年,沉稳谨慎,心思缜密,听着丽嫔连日来的胡言乱语,心中已然了然。
这是丽嫔烧得神志不清,口无遮拦,将藏在心底的亏心事尽数吐露了出来。
她不动声色,默默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泄露,只待时机成熟,便如实禀报皇上,不敢有丝毫隐瞒。
这场高热,整整持续了七天七夜。
许是命大,丽嫔竟侥幸从天花的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性命。
可这场要命的痘症,也彻底摧毁了她引以为傲的容貌。
她素来以美貌自负,依仗着几分娇俏艳丽在后宫立足,“丽嫔”的封号,便是皇上因她容貌出众亲赐。
如今大病初愈,丽嫔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取来铜镜,想要看看自己的模样。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镜中时,却如遭雷击,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将铜镜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碎裂四溅。
曾经白皙娇俏、明艳动人的脸庞,如今布满了深浅不一、坑坑洼洼的痘坑,密密麻麻,丑陋不堪,如同斑驳剥落的墙皮,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风姿?
那些痘坑入骨入肉,狰狞可怖,彻底毁了她的容颜。
丽嫔瘫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哭喊,疯癫地砸毁殿内的珍宝器物,心中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召来太医,声泪俱下地哀求,询问自己的脸是否还有救,可太医也只能无奈摇头,直言痘坑已深入肌理,无药可医,只能靠厚重的脂粉勉强遮掩。
丽嫔不死心,命人取来最细腻的香粉,一层层、厚厚地涂抹在脸上,妄图掩盖那些丑陋的痕迹。
可那些坑洼非但没有被遮住,反而在脂粉的衬托下愈发明显,整张脸斑驳扭曲,丑陋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看着镜中面目全非的自己,发出凄厉的狂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不甘:“美貌尽失,容颜尽毁!我如今这副鬼样子,即便生下皇子,皇上又怎会再看我一眼?‘丽’字封号,我再也配不上了!这后宫,再也没有我丽嫔的立足之地了!”
她将殿内搅得一片狼藉,直到筋疲力尽,才瘫软在软榻上,大口喘着粗气。
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这是她最后的指望,是她在后宫活下去的唯一底气。
可指尖抚过温热的小腹,她却骤然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从晨起至今,腹中的孩子,竟没有半分动静。
往日里,这孩子极为活泼好动,整日在腹中踢动,如同游鱼一般灵动,尤其是她吃了甜食之后,更是兴奋地在腹中蹬踹,力道十足。
可今日,她明明用了最爱吃的桂花圆子,腹中却死寂一片,没有丝毫胎动,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