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被褫夺封号、禁足翊坤宫的消息传遍六宫,安陵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前世她在后宫沉浮,最擅调香制香,以香迷人、以香害人,这一世她决意不再用香料作孽,可刻在骨血里的制香本事,却从未有半分生疏。
方才不动声色借蜂蜡惩戒华妃,不过是小试牛刀,既出了心头恶气,又不曾留下半分把柄。
琴云立在身后,轻轻为她揉着肩颈,眼底满是敬佩,“娘娘您真是聪慧过人,竟能想到买通内务府小太监,悄悄在年答应的养肤粉里添蜂蜡,引得群蜂乱蛰,让她颜面尽失。”
“……只是如今她不过是满脸肿包,休养几日便能痊愈,娘娘何不一步到位,索性让她彻底毁容,永绝后患?”
安陵容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指尖温柔,眼底却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冷静,缓缓摇头:“你这丫头,到底是不懂这深宫的生存之道。做人做事,最忌赶尽杀绝,凡事都要留三分余地。”
“年世兰是什么性子?烈火般骄纵,疯魔般偏执,今日被蜜蜂蛰了几句,她便把开窗的宫女仗责二十,若是真的毁容失了所有盼头,以她的性子,必定会狗急跳墙,拼着一身剐,也要拉着我和眉姐姐同归于尽。”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醒:“如今年羹尧在西北手握重兵,年家权势未倒,皇上即便厌弃她,也绝不会对她下死手。”
“真把她逼到绝路,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们身怀六甲,根本无力招架。这般小惩大诫,让她吃些苦头、丢些颜面,便足够了。”
琴云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越发佩服自家主子的心思缜密。
安陵容惦记着沈眉庄的身孕,本想午后去咸福宫坐坐,叮嘱她几句孕期忌讳,好好安抚她昨日受惊的心绪。
可刚走到咸福宫宫门口,便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朱红宫门紧紧紧闭,门外站着密密麻麻的侍卫,持刀把守,神色肃穆,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侍卫首领认得是淑嫔,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急促又恭敬:“奴才参见淑嫔娘娘!”
“事发突然,=咸福宫出了大事,宫里有个小太监染了天花。”
“这小太监几日前便身上起了红疹,却怕告假扣减月例,一直隐瞒不报,依旧当值伺候。今日午间传膳时,他突然体力不支晕倒,众人这才看见他满身脓包水泡,温太医已经前来诊视,确诊是天花,如今咸福宫已被彻底封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天花?!”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安陵容耳畔炸响。
她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幸好琴云眼疾手快,连忙死死扶住她。
前世她孤家寡人,死过一次,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如今她腹中怀着五个月的孩儿,那是她在这深宫唯一的依靠,是她重活一世的念想。
天花乃是烈性时疫,传染性极强,十病九死,连顺治帝都因此驾崩,一旦沾染,便是九死一生,更何况她身怀六甲,根本经不起半点风浪。
“有劳侍卫头领告知,本宫知晓了。”安陵容强压着心头的惊惶,脸色苍白如纸,不敢在宫门前多做停留,转身便在琴云的搀扶下,匆匆返回碎玉轩。
刚踏入殿门,便看见甄嬛焦急地在殿内来回踱步,神色焦灼,眼眶都微微泛红。
见安陵容回来,甄嬛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带着颤抖:“安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咸福宫出了天花,眉姐姐还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她身子本就不算强健,如今被困在封宫里,这可如何是好?”
甄嬛与沈眉庄自幼相识,情同亲姐妹,此刻得知眉庄身陷险境,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方寸大乱。
安陵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声音发颤:“我刚从咸福宫回来,已然知晓此事。天花可不是小病,当年顺治爷便是因天花驾崩,我儿时曾听母亲说过,城里爆发天花时,死者无数,尸体堆在城门口都来不及焚烧,传染性极强,一人染病,祸及一宫。”
她前世不怕死,可今生不行,她腹中还有孩儿,她必须活着。
甄嬛的脸色愈发难看,“方才皇上已经火速传下旨意,命各宫宫人彻底清扫宫殿,严禁随意走动,每日早中晚三次焚烧艾叶驱疫,太医院连夜赶制预防天花的药包,各宫都要挂在室内、系在身上。”
“这天花来势汹汹,无药可解,只能尽力预防,若是真的染病,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心中更是绞痛,她的亲哥哥,便是幼年染上天花夭折的。
若是哥哥还在,甄家便有顶门立户的男儿,父亲也不必年过半百,还在朝堂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一想到眉庄可能重蹈覆辙,她便心如刀绞。
即便满心恐惧,碎玉轩上下还是不敢有半分懈怠,按照皇上的旨意,焚烧艾叶、遍洒烧酒、悬挂药包,将殿内殿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严防时疫传入。
可深宫之中,最怕什么,便偏偏来什么。
不过一日,翊坤宫便又传出噩耗——做杂役的太监小宁子,也确诊染了天花。
华妃虽被禁足翊坤宫,却也深知天花是要人命的绝症,吓得魂飞魄散。
她素来惜命,又一心想着早日复宠,当即火急火燎地吩咐周宁海:“快!把这个小太监立刻挪出翊坤宫,他用过的所有东西、穿过的衣服,全部烧掉!杯子茶具砸了深埋,半点都不能留,绝不能让时疫沾到本宫身上!”
周宁海连声应下,手脚麻利地处理小宁子的遗物。
可看着那些沾染了天花病患气息的器物,他的心底,却悄然升起一个诡异而阴狠的念头。
丽嫔自怀有身孕后,便越发骄横跋扈,数次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是“没根的东西”,嫌他身上有阉人的臭气,言语刻薄,极尽鄙夷。
他身为太监,本就最忌讳这般羞辱,往日里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可如今,这天花不就是绝佳的机会吗?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留下一套小宁子用过的茶具,趁着夜色,偷偷送到启祥宫,找到了自己的对食宫女花鹃。
花鹃是丽嫔身边的伺候宫女,平日里没少受丽嫔的苛待,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
“周公公,这、这可是得过天花的人用过的东西!”花鹃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丽嫔娘娘已有五个月身孕,若是用了这套茶具,染上天花,那可是一尸两命啊!真的要这么做吗?”
周宁海握着拂尘,眼底一片冰冷,毫无半分温度,声音阴恻恻的:“怕什么?她平日里那般羞辱我们,骂我们是没根的阉人,嫌我们臭气熏天,半点不把我们当人看。她若是有福分,天花也奈何不了她;若是没福分,那便是她的报应,怨不得旁人。”
花鹃想起丽嫔平日里的刻薄与狠毒,想起自己挨过的耳光、罚过的跪,心中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咬牙点头:“好,我听公公的!”
“这丽嫔早就该死了,她若死了,我们这些奴才还能被分到别的宫里,跟着公公交际,总能寻个好主子。”
两人一拍即合,花鹃将这套沾染了天花病毒的茶具清洗干净,装作无事发生。
丽嫔如今整日只知吃喝贪睡,心宽体胖,毫无心机。
傍晚时分,花鹃用这套茶具泡了温热的牛乳茶,端到她面前,丽嫔连看都没看,接过便一饮而尽,丝毫没有察觉,死神已经悄然向她伸出了手。
果然,当天深夜,启祥宫便乱作一团。
丽嫔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身上很快起满了红疹脓包,太医院的太医连夜赶来诊视,一番查看后,脸色惨白地回禀:“启禀皇上,丽嫔娘娘……也染上天花了!”
养心殿内,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听闻这个消息,气得猛地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龙颜大怒,双目赤红,在殿内来回踱步:“荒唐!简直荒唐!”
“朕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从未有半分懈怠,为何这烈性时疫,竟会出现在朕的后宫!丽嫔腹中还怀着朕的龙裔,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难道是上天不肯宽恕朕吗?!”
苏培盛见皇上怒急攻心,又悲痛万分,不敢多言,连忙悄悄派人去碎玉轩,请莞贵人甄嬛前来养心殿,安抚皇上的情绪。
而此时的碎玉轩,一片寂静。
安陵容独自坐在寝殿之中,没有点灯,只有烛台上的烛火跳跃,映得她的身影忽明忽暗。她怔怔地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心底一片冰凉。
咸福宫封了,丽嫔倒了,天花在深宫之中悄然蔓延,无人知道下一个染病的会是谁。
她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这吃人的深宫,前有华妃的明枪暗箭,后有皇后的阴私算计,如今又添了夺命的天花。
她重活一世,只想护住自己的孩儿,安稳度日,可这深宫之中,竟连一丝安稳,都如此难求。
窗外的风呜呜作响,像是鬼魅的呜咽。
安陵容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发问:
下一个,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