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浓烟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焦的木料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夏冬春站在庭院中央,一身藕荷色宫装被烟火熏得发黑,却丝毫不见半分怯懦。
她在宫里待了整整一年,见惯了后宫的尔虞我诈、生死沉浮,胆量早已磨得比从前大了数倍。
面对华妃的暴怒,夏冬春恍若未闻。
她缓缓侧过身,漫不经心地瞥了华妃一眼,那双杏眼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她轻哼一声,声音清亮,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戳向华妃的心窝:“倒也不用什么真凭实据。”
“如今皇后被封禁在景仁宫,形同废人,后宫之事皆由华妃娘娘一人打理。这宫里的规矩,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顺娘娘心意,可保一时平安;逆娘娘心意,便会横生意外,不得善终。”
“华妃娘娘一直如此统领后宫,铁腕之下,不知多少人敢怒不敢言。臣妾实在害怕,若哪日不慎得罪了华妃娘娘,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放肆!”华妃气得浑身发抖,那张明艳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扬手便朝着夏冬春的脸颊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庭院。
夏冬春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而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攥住华妃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拖着华妃,径直走到碎玉轩的佛龛前,指着龛上供奉的观音菩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污蔑?华妃娘娘敢说臣妾是污蔑?你敢不敢对着这尊神明发誓?发誓你从未害过皇嗣?从未害过后宫妃嫔?从未用阴私手段,算计过旁人的性命?”
华妃被她攥得手腕生疼,看着佛龛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再看着夏冬春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恨恨地瞪着夏冬春,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本宫如今统领六宫,身份尊贵,岂会与你一个小小的常在发誓?”华妃的声音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颤抖,她用力甩开夏冬春的手,后退了几步,眼神躲闪,不敢去看佛龛上的菩萨像。
皇上站在一旁,手中的佛珠被捻得飞快,紫檀木的珠子在他掌心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眼底掠过一抹幽然的神色,深邃得如同寒潭。
他看着华妃躲闪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华妃,你素来不是最爱礼佛的吗?日日在翊坤宫诵经祈福,求菩萨保佑你安康顺遂。你若真的心里无愧,便当着菩萨的面发个誓。朕倒是也想要听一听,你是不是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般无辜。”
华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发誓,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嘴唇动了好几次,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些被她害死的人,那些被她算计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承受着周围人或怀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皇上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模样,心中对她的所作所为,又多了几分确信。
他冷哼一声,声音陡然转冷:“苏培盛!去把钟粹宫的余氏带来!朕要亲自审问!”
“嗻!”苏培盛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余莺儿便被两个小太监押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发髻散乱,钗环零落,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连路都走不稳。
一见到皇上,她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余答应,你今日指使小印子来放火烧碎玉轩,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如实招来,朕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甄嬛走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冷的钢铁,直直地落在余莺儿的身上,语气带着浓浓的恨意:“余莺儿,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小印子已经招认,是你指使他纵火。你若再敢隐瞒,休怪本宫无情!”
余莺儿的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华妃的身上。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满是哀求,想要向华妃求救。
可华妃此刻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华妃慌忙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余莺儿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颤抖着嘴唇,声音颤颤巍巍,带着浓浓的哭腔:“是……是华妃娘娘!华妃娘娘看淑嫔、莞贵人与沈贵人三人不顺眼,视她们为眼中钉。”
“臣妾……臣妾想要表自己的忠心,就想着先为华妃娘娘除了淑嫔与莞贵人。是臣妾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才犯下这等大错!求皇上恕罪!求皇上饶命啊!”
皇上看着华妃,眼神里满是失望。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华妃,你跟随朕多年。从王府到皇宫,朕一直相信你,宠爱你。”
“朕也知道你喜欢使小性子,爱闹些脾气,朕都只当你是在意朕,故意闹些小文章罢了。没想到,朕的一再宽纵,竟让你变得越发毒辣,越发肆无忌惮!”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语气斩钉截铁:“苏培盛!传朕的旨意!答应余氏,以下犯上,蓄意谋害妃嫔,罪无可赦!拉下去,赐白绫一条,了此残生!华妃年氏,指使他人纵火,心肠歹毒,即日起,褫夺协理六宫之权!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翊坤宫半步!”
“皇上!”余莺儿听到赐白绫,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恐。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像是疯了一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扑到皇上的脚边,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哭喊着:“皇上!您不能赐死嫔妾!嫔妾已经有喜了!嫔妾已经怀孕一个月了!您若不信,可以召太医来把脉!求皇上看在龙胎的份上,饶嫔妾一命吧!”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余莺儿的小腹上,神色各异。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暗暗叫糟。
她太清楚这后宫的规矩了,余氏纵有千般错,万般罪,只要她腹中怀着龙胎,皇上便绝不会轻易取她性命。
甚至,还会看在龙胎的份上,对她从轻发落。
皇上的眉头也紧紧蹙起,他看着余莺儿,眼神里带着几分疑虑:“传温实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