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被废、永久禁足景仁宫非死不得出的旨意,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翊坤宫死寂的沉霾。
旨意传到时,殿内的药气正浓得化不开,与欢宜香甜腻的余韵缠在一起,酿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苦涩。
华妃因骤然小产伤了根本,自皇上昨日离去后,便发起了高烧。
滚烫的热度烧得她意识昏沉,整个人陷在绵软的锦被里,面色潮红得近乎透明,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颈侧。
她时而呓语,时而低泣,唇瓣翕动间,反复呢喃着“孩子”。
整整一天一夜,她都未曾清醒片刻。直至黄昏时分,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体温竟又攀高了几分。
意识像是漂浮在云端,昏昏沉沉间,她仿佛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怯生生地立在床前。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小阿哥,穿着一身明黄的襁褓,眉眼间竟与皇上有几分相似。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握住华妃滚烫的手指,软乎乎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小阿哥歪着脑袋,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额娘……”
华妃的心瞬间被揪紧,积攒了数日的悲恸如潮水般涌来。
她挣扎着想要伸手去抱,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温热的虚空。
那小阿哥像是突然受了天大的委屈,猛地抽回手,小小的身子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了寝殿门口的烛火阴影里。
昏黄的光映着他泛红的眼眶,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怨怼与哀伤:“额娘,您没有保护好儿臣……儿臣现在,要走了……呜呜呜……”
话音未落,那小小的身影便如泡沫般骤然消散。
“不要!”华妃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胸腔剧烈起伏,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嘶哑的哭喊撕裂了殿内的寂静:“我的孩子!你回来啊!额娘错了!额娘一定保护好你!不要离开额娘啊……”
“娘娘!您总算醒了!”颂芝守在床边,早已哭得双目红肿。
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拭去华妃脸上的泪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奴婢知道您难过,想念那没出世的小阿哥。可再难过,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您要是垮了,谁来替小阿哥讨回公道?”
周宁海也红着眼眶,躬身站在一旁。
看着往日里趾高气昂、明艳张扬的主子,如今憔悴得像一尊被打碎的美玉,他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凄凉。
他强忍着哽咽,沉声劝道:“是啊娘娘,大将军在宫外听说了您的事,心急如焚,只恨不能立刻闯进宫来看您。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不仅辜负了大将军的期盼,更让那些想看您笑话的人,称心如意了啊!”
“公道……”华妃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的泪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噬骨的恨意。
她死死地攥着锦被,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破碎而绝望的笑,笑声尖锐而癫狂,听得人头皮发麻:“本宫一定要杀了皇后那个毒妇!是她!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颂芝见她情绪激动,连忙跪倒在地,声音急切:“娘娘!您先息怒!刚才皇上已经晓谕六宫了!皇后那毒妇,已经被永久圈禁在景仁宫了!非死不得出!皇上还说,此生此世,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什么?”华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狂喜。
那狂喜太过汹涌,竟让她一时失语。
她怔怔地看着颂芝,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颂芝连忙点头,将旨意的内容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又趁热打铁道:“娘娘!您固然失去了腹中的小阿哥,可借着这个机会,您正好可以筹谋一下那皇后之位啊!”
“如今的乌拉那拉氏,不过是个被囚禁在景仁宫的废人,就像一只被拔了利爪的老虎,何足为惧?放眼整个后宫,论家世、论圣宠,谁能比得上您?这皇后之位,本就该是您的!”
“皇后之位……”华妃低声呢喃着,眼中的恨意渐渐被野心取代。
她缓缓坐起身,颂芝连忙上前搀扶。她看着铜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嘴角却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那笑容带着几分狰狞,几分癫狂,却又透着势在必得的狠厉。
“既如此,那这个皇后之位,我年世兰,便当仁不让了!”
翊坤宫的风波尚未平息,养心殿的沉寂却已弥漫了整个后宫。
皇上下旨永久圈禁皇后之后,一连三日,都未曾召幸任何一位嫔妃。
夜夜都歇在养心殿的偏殿里,批阅奏折到深夜,身旁只留苏培盛伺候。
这三日里,后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各宫嫔妃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日日派人去敬事房打探消息,眼巴巴地盼着那道宣旨的谕令,盼着皇上能翻到自己的绿头牌。
唯有碎玉轩的安陵容,依旧过得云淡风轻。
她既不派人去打探,也不刻意打扮讨好,每日里只是坐在窗边绣绣花,或是去咸福宫陪沈眉庄说说话。
她心里清楚得很,皇上今夜,一定会召她侍寝。
她帮皇上除去了华妃腹中的心腹大患——那个若出世,极有可能被年羹尧利用来动摇国本的龙胎。
又借着华妃小产之事,顺理成章地牵扯出了宜修谋害纯元皇后的旧案,让皇上多年的疑心终于尘埃落定。
这桩桩件件,都踩在了皇上的心尖上。
皇上欠她的,何止是一份圣宠,更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日傍晚,安陵容从咸福宫回来,刚踏入碎玉轩的东配殿,便闻到一股清雅的花香。
抬眼望去,只见桌上摆着一对玉台金盏,盏中盛着清水,插着几枝新开的红梅,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琴云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小主!您可回来了!”
“敬事房刚传来旨意,今夜由您去养心殿侍寝!这些玉台金盏,是花房的奴才特意送来的,说是皇上吩咐的,让小主今夜用这红梅伴着。时候不早了,奴婢这就去帮您拾掇拾掇,该预备着伺候圣驾了!”
安陵容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眉眼间平静无波,看不到半分即将侍寝的喜悦,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寻常事。
琴云看着自家小主这般模样,心中愈发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