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众人的脸色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戾气与焦灼。
皇后宜修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发髻散乱了几分,平日里端庄的凤钗歪斜着,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看向皇上的眼神里满是委屈与不甘。
“皇上!此事因臣妾宫中的松子而起,臣妾自知百口莫辩。”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刻意拔高了几分,像是要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
“但今日若是姐姐纯元还在,她一定会相信臣妾是清白的!她最懂臣妾的性子,断不会信臣妾会做出这等残害皇嗣的恶事!”
说这话时,宜修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一层浓重的哀戚覆盖。
她猛地转头,狠狠瞪了曹琴默一眼,那眼神淬着冰,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语气更是咬牙切齿:“若不是有人在旁煽风点火,混淆视听,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曹琴默被她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挺直了脊背,垂着头不敢言语。
皇上负手而立,龙袍的衣摆垂落地面,带着慑人的威仪。
他素来进退有度,极少在众人面前动怒,可此刻,那张俊朗的脸庞却彻底沉了下来,神色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
“你觉得百口莫辩,朕又何尝不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的压力,字字句句都砸在宜修的心上。
“你与华妃素来水火不容,后宫众人皆是看在眼里的。今日松子偏偏扑向她的肚子,你让朕如何信你是清白的?”
宜修的身子猛地一颤,眉心紧紧蹙起,脸颊因为极致的愤怒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红。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却被皇上的目光逼得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凄厉的辩解:“皇上!臣妾有何理由要害华妃?”
“这些年臣妾调度后宫,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差池,皇上可曾见到臣妾蓄意害过谁吗?臣妾身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又怎会行此等卑劣龌龊之事!”
“你心中有数。”皇上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裹着最锋利的刀子,能将人凌迟处死,语气更是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有些事,朕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去深究罢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得宜修浑身冰凉。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上眼中的怀疑越来越浓。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上的目光渐渐飘远,落在了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梅树上,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几年他总是反复梦见纯元临死前的样子。
梦里的纯元面色惨白,躺在产榻上,气若游丝,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委屈和不忿,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要对他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想起了纯元的死,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年纯元有孕,恰逢宜修的孩子弘晖夭折不久,他以为她们姐妹情深,宜修定会将对弘晖的满腔疼爱,都转移到纯元腹中的孩子身上。
于是,他将照料纯元的重任,尽数托付给了宜修。
可谁能想到,在宜修的“精心照料”下,纯元的身子竟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明明是怀着龙胎的人,却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纸,连走路都要扶着人。
太医们来了一波又一波,却都查不出缘由,只说是胎气不稳,需要静养。
直到生产那日,纯元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却终究落了个母子俱亡的下场。
这么多年来,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他不是没有疑心过,疑心宜修是不是对纯元起了杀心,疑心纯元的死并非意外。
可太后一力护着宜修,说她是无心之失,说她痛失爱子后心力交瘁,才没能照料好纯元。
碍于太后的情面,他只能将这份疑心压在心底,从未敢真正彻查。
直到今日,华妃在景仁宫出事,他才猛地惊醒。
他默许了安陵容将此事栽赃到宜修身上,何尝不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好好地查一查皇后,查一查当年纯元难产的真相。
年家的势力何等显赫,华妃身为年羹尧的亲妹妹,平白无故地在景仁宫落了胎,年家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就算太后再想护着宜修,也拗不过年家的雷霆之怒。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掀开那层尘封已久的面纱。
宜修看着皇上沉默不语,只觉得心头的寒意越来越重。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辩解:“皇上!唐高宗在位之时,武媚娘得宠,为了扳倒王皇后,竟亲手扼杀了襁褓中的女婴,然后嫁祸给王皇后!臣妾今日的情状,恰如当年的王皇后啊!明明是无辜之人,却要背负这滔天的罪名!”
“你个毒妇!”她的话音刚落,华妃便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华妃此刻正躺在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因为愤怒而泛着青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双眼瞪得像要喷火,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碎宜修。
“你还敢拿王皇后自比?你配吗?本宫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再次怀上龙胎,本宫难道会用自己孩子的性命来陷害你吗?那只畜生不是你养的猫吗?为什么它不扑别人,偏偏就扑在本宫的肚子上?这难道不是你的毒计吗?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宜修被她骂得浑身发抖,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指向站在一旁的曹琴默,眼神里满是怨毒:“是你!是不是你教华妃这么说的?”
“……或许根本就是华妃腹中的孩子本来就保不住,你们故意找了这么个由头,来陷害本宫!曹琴默,你素来是华妃的爪牙,后宫之中谁人不知!”
突然被皇后点名,曹琴默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是羞恼又是难堪。
她连忙跪倒在地,对着皇上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皇上明鉴!臣妾有几个脑袋,如何敢陷害皇后娘娘?臣妾只是一个小小贵人,在这后宫之中如履薄冰,只求能护着温宜公主平安长大也就罢了!”
“只是华妃娘娘实在无辜,她腹中的孩子还未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世间,便这样没了,臣妾……臣妾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她说着,泪水便滚落下来,哭得梨花带雨,看上去楚楚可怜。
“皇上!臣妾今日便如当初的王皇后,是被人陷害的啊!”宜修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满是绝望。
皇上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朕不是唐高宗,不会被轻易蒙蔽。”
“倒是你,一直视华妃为眼中钉、肉中刺,时刻担忧她会夺了你的后位,必欲除之而后快。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让朕如何信你?”
皇上的话字字锥心,宜修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皇上,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众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皇上,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说话的是安陵容。
她站在人群的末尾,一身素雅的宫装,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眸里泛起一丝兴味,缓缓开口:“谦贵人有话,直说便是。”
安陵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操纵畜生伤人,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此事若真是皇后娘娘所为,单凭她一人,断断做不到这般天衣无缝。她身边的剪秋姑姑和江福海总管,日日伴在左右,定然脱不了干系。”
“依臣妾之见,唯有将二人押入慎刑司,重刑拷打,方能有所收获。常言道,人是贱皮贱肉,不用刑,如何肯轻易招认?”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齐妃和敬妃更是猛地抬起头,看着安陵容,眼神里满是震惊。
一个小小的贵人,竟敢提议重刑拷打皇后身边最亲近的人,这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难道她就不怕日后皇后翻身,找她算账吗?
她以后还想不想在后宫里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