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是沿着御花园的西侧宫道走的,夕阳把朱红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墙角的茜草开得正盛,紫莹莹的花串垂在青砖上,沾着些傍晚的露水。
玉悟不知怎的,说什么也不让乳母抱,两只小胖手死死圈着安陵容的脖颈,像只受惊的小兽,把脸埋在她颈窝处,小身子还微微发颤。
安陵容察觉到怀里小人儿的不对劲,脚步放得极缓,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小袄,无声地安抚着。
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了一天,还带着些余温,风吹过廊下的紫藤架,落了几片紫花瓣在安陵容的发间。
过了好一会儿,玉悟才闷闷地抬起头,小脸蹭得安陵容的衣襟皱了一片,眼里还汪着点水光,却硬是没掉下来。
她盯着安陵容的眼睛,认真得不像个孩子:“额娘……会不会也不要玉儿?”
安陵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把玉悟抱得更紧了些,几乎要将这团小小的身子揉进怀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哄着易碎的珍宝:“傻玉儿,额娘怎么会不要你呢?”
她低头在女儿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亲,鼻尖蹭着那柔软的胎发。
“你是额娘当年在观音庙求了三个月才求来的心肝宝贝,是额娘的命根子。别说这紫禁城的荣华富贵,就是拿整个天下换,额娘也舍不得把你给别人啊。”
玉悟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见了谁都甜甜地叫人,递点心时会先擦干净自己的小手,可这孩子的心眼,却比谁都敏感细腻。
安陵容知道,她定是白天在咸福宫看出了端倪。
前几日她去找胧月玩,回来时就嘀嘀咕咕说“敬娘娘总叹气”,方才在永寿宫,胧月哭着喊“你不要我了”时,玉悟攥着小老虎的手都泛白了。
此刻她吸了吸鼻子,又问:“那……那敬娘娘为什么要把胧月姐姐送给熹娘娘?胧月姐姐哭得好伤心。”
安陵容停下脚步,让乳母先去前面探路,自己则抱着玉悟站在紫藤架下。
夕阳透过花叶的缝隙,在玉悟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她抬手擦去女儿鼻尖的汗珠,耐心解释:“因为熹娘娘是胧月姐姐的亲额娘呀。当年熹娘娘遇到难处,为了让胧月姐姐平平安安长大,才忍痛把她交给敬娘娘照顾。那时候熹娘娘心里有多疼,怕是比针扎还难受呢。”
玉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把脸埋回安陵容颈窝,小胳膊勒得更紧了:“额娘,玉儿只认您一个额娘,谁都不换。就算……就算拿一箱子金老虎来换,也不换!”
安陵容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胸口被填得满满当当,暖得几乎要落泪。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望着远处宫墙尽头的晚霞,心里默默叹道:这宫里的孩子,哪怕再小,也早早地就懂了“失去”二字的分量啊。
夜里的延禧宫静悄悄的,只有正殿还亮着一盏烛火。
玉悟缠了安陵容一整天,晚上非闹着要跟她睡,小胳膊小腿像八爪鱼似的缠在她身上,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安陵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掖好被角,坐在床边轻轻给她打扇。
这孩子怕热,睡着时总爱踢被子……
烛火摇曳间,帐外传来菊青极轻的脚步声。
安陵容回头,见菊青站在帐外,手里捧着个空茶盏,眼神里带着些谨慎,显然是有事回禀。
她起身掖了掖玉悟的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寝室,跟着菊青到了外间的暖阁。
暖阁里的炭盆还燃着,银骨炭烧得通红,映得墙上的仕女图都暖融融的。
安陵容在铺着软垫的炕边坐下,拿起白日里绣了一半的海棠花样。
那是给甄嬛未出世的孩子绣的肚兜边角,针脚才刚起了个头。
“什么事?”她指尖拈着丝线,目光落在那片娇嫩的粉缎上。
菊青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炭盆里的噼啪声盖过:
“娘娘,刚从永寿宫那边传来的信儿——今儿午后惠妃娘娘陪熹妃娘娘回宫时,在储秀宫附近的六棱石子路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熹妃娘娘脚下的鹅卵石一滑,差点摔着。幸亏惠妃娘娘眼疾手快扶住了,才算没事。”
安陵容拈线的手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姐姐才回宫几日,有些人就按捺不住了。”
她把丝线在指尖绕了个圈,眼神清明。
“害人也得懂些章法,把尾巴藏好了才是。储秀宫如今就住着祺嫔和康常在,康常在胆小如鼠,断不敢做这等事。姐姐若真想查,怕是一查一个准儿。”
菊青在一旁连连点头,手里的茶盏都跟着动了动:“娘娘说得是。哪有在自己地界上动手脚的?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怀疑吗?祺嫔娘娘也太急功近利了些。”
安陵容低头,在花样上补了几针,粉缎上顿时多了片小小的海棠花瓣。
她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些困意:“急不急,与咱们无关。”
指尖的丝线轻轻一扯,针脚收得稳稳的,“不管是谁,且走着瞧吧。”
再次见到温实初,是在永寿宫的正殿。
那日天气晴好,窗棂都支了起来,风带着院角的槐花香漫进来,落在甄嬛手边的安胎药碗上。
温实初正给甄嬛号脉,手指搭在她的腕上,神情专注,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轻快。
安陵容和沈眉庄刚进殿,就见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领口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连鬓角的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与从前那个总是眉头紧锁、木讷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安陵容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打趣:“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温大人得娇妻在侧,这气色瞧着都亮堂了不少,想来这新婚燕尔,正蜜里调油呢吧?”
沈眉庄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捂着帕子笑得眉眼弯弯:“可不是嘛。温大人这精气神儿,可比前阵子好多了。看来温夫人不仅贤惠,照料人也是一把好手。”
甄嬛正端着药碗抿药,闻言愣了愣,抬眼看向温实初,眼里带着几分讶异。
温实初被她们说得耳根都红了,飞快地瞥了甄嬛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对着安陵容和沈眉庄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些不好意思:“让二位娘娘见笑了。”
“这有什么见笑的?”安陵容摆摆手,语气真切,“温大人给咱们姐妹请脉这些年,论情分也是自家人了。如今见大人觅得良缘,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眉庄跟着点头,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妹妹这话在理。说起来,还不知温大人何时把夫人带进宫来请个安?本宫倒真想瞧瞧,是什么样的佳人,能把一向循规蹈矩的温大人,都变得这般活络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温实初招架不住,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他匆匆收了脉枕,拎起药箱就想走,嘴里还念叨着:“熹妃娘娘脉象平稳,只需按时喝药便可,微臣先告退了。”
“诶,温大人别走啊!”沈眉庄在后头笑着喊,“这新婚的贺礼,咱们还没给你呢!”
正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连窗外的槐花都像是被惊动了,簌簌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温实初几乎是落荒而逃,掀帘时还差点撞到门框,引得众人笑得更欢了。
安陵容笑着笑着,瞥见甄嬛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神色里带着些怔忡,便收了笑,轻声问:“甄姐姐还不知道温大人成婚了?”
甄嬛摇摇头,把药碗放在桌上,青瓷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竟不知他何时定的亲。”
安陵容与沈眉庄对视一眼,见甄嬛神色里只有疑惑,并无旁的情绪,便解释道:“就是姐姐回宫那日,温大人娶的是他外祖家的表妹,听说两人是青梅竹马呢。”
甄嬛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些释然:“原来是这样。他也是,成婚这么大的事,竟也不告诉我一声。”
沈眉庄连忙打岔,端起桌上的蜜饯递过去:“许是怕打扰你回宫的正事。不说这个了,前几日你在储秀宫附近差点滑落,可有眉目了?”
甄嬛拿起颗金丝蜜枣放进嘴里,甜味冲淡了药的苦涩,她点了点头:“大致有了些方向,不过还得再问问才敢定论。”
安陵容走到窗边,看着院角那丛新开的芍药,慢悠悠道:“姐姐回宫后,各宫都来敬贺,唯独储秀宫迟迟没动静。依我看,左右不过这两日,她总得过来。到时候姐姐仔细问问,想必就能水落石出了。”
甄嬛应道:“你们放心,这件事我自会处理妥当。”
又是一日夜里,养心殿的灯笼刚挂上没多久,就传来消息:皇上翻了欣贵人的绿头牌。
欣贵人在钟粹宫盼了许久,正欢喜着梳洗打扮,没承想半夜里,储秀宫突然来人传话,说祺嫔发了梦魇,吓得魂不附体,哭喊着要皇上过去。
皇上本想留在钟粹宫,架不住祺嫔宫里的人一趟趟来催,说“娘娘快吓晕过去了”,只好皱着眉往储秀宫去了。
这已经不是祺嫔第一次抢别人的恩宠了。
先前康常在侍寝,她借着“宫里进了老鼠”的由头把皇上叫走。
贞嫔得了赏赐,她转头就哭诉“身子不适”让皇上挪步储秀宫。
皇后对此向来是坐视不理,每次只不痛不痒地敲打几句“姐妹当和睦”,转头却赏祺嫔些珠翠,明着暗着纵着她的性子。
敬妃虽有协理六宫的名头,可手里没实权,说的话连底下的太监都未必听。
沈眉庄呢,当年皇上原想让她学着协理六宫,可她生下弘昼后,皇后就以“眉庄要照看孩子,无暇分心”为由,在皇上面前进言,说“等阿哥再大些不迟”,这事便被搁了下来。
后来弘昼都能跑能跳了,皇后也再不提,沈眉庄索性连景仁宫的晨昏定省都懒得去,日日守在寿康宫陪太后,眼不见为净。
后宫里没个能镇住场子的人,邪气自然滋生。
甄嬛得知祺嫔抢了欣贵人的恩宠,没动怒,反倒让人去御膳房传了话。
第二日一早,小厨房就送了五大海碗糙米薏仁汤到储秀宫,说是“熹妃娘娘听闻祺嫔梦魇伤了元气,特意让人炖了安神汤,补补身子”。
那汤寡淡无味,一碗就顶寻常的三碗大,祺嫔哪里肯喝?
可甄嬛说了“良药苦口,为了娘娘好,得趁热喝完”,宫人们只能捧着碗守着,祺嫔不喝,他们就不走。
折腾了大半天,祺嫔硬是被灌了两碗,气得摔了三个杯子,却也没敢再说什么。
经此一事,后宫里再没人敢效仿她抢恩宠。
毕竟,谁也不想被五大碗糙米薏仁汤“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