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安陵容撅着嘴，把玉悟往怀里拉了拉：“姐姐要养自己生去，抢我的算什么本事？”

沈眉庄被她逗笑，伸手去扶甄嬛：“好了，别哭了。如今你回宫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姐妹能在一处说说笑笑，比什么都强。”

甄嬛用帕子拭了拭泪，破涕为笑：“是啊。父亲也被接到京里了，太医说只要好生调养，就能好起来。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些了。”

“我知道你回宫是为了什么。”沈眉庄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说到底，咱们这些人，哪有真正为自己活的？父母、兄弟、亲族、门楣……桩桩件件都是牵挂，也是拖累。可不管为了什么，咱们姐妹能在一处，就够了。”

安陵容见两人说得动情，虽不忍打断，却还是轻声道：“甄姐姐刚回宫，皇后那边怕是更坐不住了。昨日她虽没明着发作，可景仁宫的太监在宫道上探头探脑的，定是在打听消息。咱们还是得小心为上。”

沈眉庄点头附和：“是啊。你回宫前，她原想用天象之说困住你，说什么月辉黯淡主凶，多亏了陵容机灵，提前找了钦天监的季副史，才让你顺顺利利回来了。”

甄嬛看向安陵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亲近与感动：“这些日子，我在宫外虽清静，却也知道你们为我费了不少心思。槿汐时常跟我说，宫里多亏了你们照拂，父亲才能平安从盛京回来。”

正说着，浣碧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盘刚剥好的荔枝：“小主，敬妃娘娘带着胧月公主来了。”

甄嬛的身子猛地一僵，眼里瞬间涌满了期待与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她连忙从炕上下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好，就往门口迎。

敬妃领着胧月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永寿宫。

雕花的博古架上摆着官窑的花瓶，墙上挂着名人的字画，连窗棂上都糊着苏绣的纱，处处透着新翻修的精致。

她笑着道：“熹妃娘娘这永寿宫，当真是宫里最气派的了。”

甄嬛的目光却全落在胧月身上。

那孩子穿着件湖蓝小袄，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个红绒小老虎，正是敬妃连夜给她缝的。

小脸圆圆的，眉眼像极了甄嬛，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陌生。

“胧月，快给你熹妃娘娘请安。”敬妃推了推胧月的小肩膀。

甄嬛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刚想开口，眼泪就先涌了出来。

她扶着胧月的脸颊，指尖都在发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瞧着孩子被养得白白胖胖，眉眼舒展，她心里又酸又暖，对着敬妃就深深福了一礼：“这些年，多谢姐姐视胧月如己出。”

敬妃连忙也蹲下身，扶住她的胳膊，眼里也噙着泪：“熹妃娘娘快别这样。胧月这孩子懂事，跟我投缘，我疼她是应该的。说起来，没她之前，我这宫里冷清得很，是她给我添了多少活气啊。”

胧月见两个大人都红了眼眶，小眉头皱了起来。

她扯过敬妃手里的帕子，踮着脚尖就要给敬妃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额娘不哭，胧月听话。”1

敬妃把她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哽咽：“月儿乖。这位熹妃娘娘，才是你的亲额娘啊。快，叫额娘。”

胧月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金豆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死死抱住敬妃的脖子，哭喊着：“你就是我额娘！你不要我了吗？”

甄嬛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神色瞬间破碎。

她看着胧月紧紧搂着敬妃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

沈眉庄和安陵容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也红了眼眶。

沈眉庄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擦着胧月的眼泪，柔声道：“月儿乖，敬妃额娘不是不要你了。这世上啊，哪有额娘不要孩子的？只是从今往后，又多了位熹妃额娘疼你，多好啊。你瞧，熹妃额娘看着你的眼神，多欢喜。”

安陵容也蹲下来，从玉悟手里拿过那个金绣小老虎，递到胧月面前：“是啊，胧月你看，这是玉悟妹妹的小老虎，好看吗？熹妃额娘也给你做了好多好玩的，还有你最爱吃的栗子糕，都在厨房温着呢。”

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啊，你身上这件小袄，还是熹妃额娘没出宫时，亲手给你做的料子呢。”

甄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也走到胧月面前，局促地张了张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胧月，额娘……额娘也疼你。你过来，亲额娘一下好不好？”

胧月却往敬妃怀里缩了缩，小声说：“你不是我额娘。”

沈眉庄连忙给甄嬛递了个眼色，安陵容站起身，走到甄嬛身边，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轻轻唤了声：“姐姐……”

敬妃也有些慌乱，拍着胧月的背道：“月儿，不许对熹妃娘娘无礼。”

正乱着，采月匆匆进来禀报：“娘娘，寿康宫的太监来说，太后午睡快醒了，请您过去呢。”

沈眉庄点点头，让采月先退下，转头对甄嬛道：“嬛儿，咱们去给太后请个安吧，让她瞧瞧你如今好好的，也放心。”

敬妃连忙起身，抱着还在抽噎的胧月道：“我那边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胧月一听，立刻从敬妃怀里挣下来，撒丫子就往门口跑，嘴里喊着：“我跟额娘一起走！”

甄嬛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又是一疼。

她定了定神，对敬妃道：“姐姐，我如今怀着身孕，怕是精力不济。胧月……还是先劳烦姐姐多照拂些，等我生了这孩子，再慢慢跟她亲近，可好？”

敬妃连忙应道：“这是自然，熹妃娘娘放心便是。”

送走敬妃和胧月，沈眉庄和安陵容又安慰了甄嬛几句。

这时玉悟揉着眼睛打哈欠，嘴里嘟囔着“要觉觉”。

安陵容便道：“甄姐姐好生歇着，我先带玉悟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甄嬛点了点头，送她们到门口，望着安陵容抱着玉悟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