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马车一路颠簸，沈眉庄与安陵容的膝盖早已疼得麻木，下车时几乎站不住，被宫女搀扶着才勉强回了各自宫中。
沈眉庄一想起甄嬛在甘露寺憔悴的模样心口就一阵发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红肿的膝盖，犹豫再三，让采月取来活血化瘀的药油，厚厚地糊在膝盖上，又命人备了轿辇，径直往寿康宫去了。
她知道太后虽不管后宫琐事，却最是心善，更念着甄嬛曾侍奉左右的情分。
果然，太后听沈眉庄细细说了甘露寺的情形，虽未多言，却当即吩咐芳若：
“往后每月去甘露寺一趟，给甄氏带去些补药和换洗衣裳，让她每日抄写佛经，你按时去取，就说是哀家要的，也好让她有个安稳差事。”
沈眉庄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知道有太后这话，甄嬛在甘露寺至少能免了不少磋磨。
入了夜，皇上处理完朝政，竟来了存菊堂。
沈眉庄起身行礼，动作格外小心缓慢，膝盖一碰就钻心地疼。
皇上见她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药味，不由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脸色这样难看，身上药气这么重？”
沈眉庄屈膝坐下，眉头微蹙着摇头：“臣妾安好，多谢皇上关心，许是今日在甘露寺跪得久了，有些乏累。”
皇上却不放心，盯着她的膝盖问：“是不是弘昼淘气闹你了？还是宫里有人怠慢了你？”
一旁的采月实在看不下去，上前福了福身，替主子回话：“回皇上，今日在甘露寺祈福，祺嫔娘娘无故刁难和嫔娘娘，还出言不逊，惠妃娘娘为了护着和嫔，与祺嫔一同被皇后娘娘罚跪佛堂一个时辰，膝盖都跪肿了。”
她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着重强调了祺嫔的蛮横无礼。
沈眉庄想拦，却已来不及。
皇上听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寒气逼人：“果真有此事？”
采月低头恭敬回道：“奴婢不敢撒谎，当时敬妃娘娘、欣贵人都在场，都能作证。”
皇上点点头，语气冷硬：“朕知道你不敢撒谎。”
他转而握住沈眉庄的手，掌心的温度暖着她冰凉的指尖。
“皇后管着六宫，难免有疏忽，你素来贤惠，别往心里去。”
沈眉庄顺势垂眸，语气谦卑：“皇后娘娘温厚得体，贵为中宫国母，臣妾十分敬服。今日是臣妾太担心和妹妹，一时失言冲撞了娘娘，理当受罚。只是和妹妹如今刚生产完，实在受了委屈。”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拍了拍她的手安抚：“朕知道你心善，这事朕会处理。和嫔那里，朕明日便去安抚。至于祺嫔……从前还觉得她懂事，现在看来，倒是越发没规矩了。”
沈眉庄连忙劝道：“祺妹妹年纪小，性子直率，许是一时糊涂，皇上就别罚她了。”
皇上却冷笑一声：“年纪小？你比她也大不了几岁，怎么不见你如此蛮横？她阿玛鄂敏在朝堂上也越发张扬，看来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显然，祺嫔的言行已犯了皇上的忌讳。
过了几日，皇上突然对沈眉庄说：“咸福宫你与敬妃住着虽宽敞，但一宫两位主位总归不合规矩。朕已命内务府将承乾宫重新装点了，所用桌椅器具都雕刻了你最爱的菊花纹样，屋子宽敞明亮，离养心殿也近。弘昼也大了，该送去阿哥所教养，挑个好日子，你就搬去承乾宫吧。”
见皇上如此细心周到，连她喜欢菊花都记在心上，沈眉庄脸上泛起羞赧的红晕，轻声道：“既然皇上都安排好了，臣妾恭敬不如从命。”
皇上看着她脸颊的红晕，眼神都柔了几分。
沈眉庄一向端庄贤惠，偶尔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竟格外动人，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自那日后，皇上果然冷落了祺嫔。
无论祺嫔怎么哭闹求见，皇上都避而不见，朝堂上还特意训斥了鄂敏“教子无方”，祺嫔在宫中的气焰顿时矮了大半。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胧月的周岁礼。
敬妃格外宠爱这个养女，吩咐内务府好生操办。
周岁礼当日，胧月穿着一身红底镶金边的小衣裳，脖子上挂着小巧的芙蓉项圈，衬得她越发玉雪可爱，活脱脱像年画里走出来的送福娃娃，谁见了都忍不住夸一句“真是个俏丫头”。
敬妃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眼眶却悄悄红了……
这孩子长这么大，她生母甄嬛都没能亲眼看看。
过了年，很快就到了玉悟的周岁礼。
若说胧月是娇艳可爱的年画娃娃，那玉悟便是清秀出尘的小仙子，眉心那颗小红痣，更添了几分灵气，像极了观音座下的童子。
这小丫头格外乖巧，从不哭闹，谁抱都咧着嘴笑，皇上也宠得不得了，周岁礼同样大办了一场。
玉悟穿着一身粉色滚锦边的小衣裳，越发显得白嫩，细看那针脚走线，竟与胧月周岁时穿的那件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安陵容特意照着甄嬛从前的绣样做的，想着也算圆了甄嬛当姨娘的心愿。
没有甄嬛的紫禁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又是一年。
皇上除了与沈眉庄、安陵容相处时能鲜活几分，其余时间总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终日闷在养心殿。
好在果郡王时常入宫，陪皇上下棋品画、谈论诗词，才算添了些生气。
可这年冬天，果郡王突然病了，许久没来宫里请安，皇上更觉无趣。
开春后，皇上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敬妃、沈眉庄和安陵容出宫散心，路过清凉殿时便进去歇脚。
闲谈间说起胧月的眉眼像她生母，皇上不由叹了口气，神色感伤。
敬妃、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复杂。
有惋惜，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胧月正是学说话的年纪，听见皇上提“甄氏”，竟奶声奶气地跟着念“甄氏、甄氏”，逗得众人都笑了。
一旁的玉悟说话晚，急得啊啊直叫，小手还不忘拍着桌子，模样憨态可掬，瞬间驱散了殿内的感伤。
玉悟说话晚，可把安陵容急坏了。
别家孩子这么大都会叫“额娘”“阿玛”了，她这小丫头却只会啊啊叫，安陵容找温太医来瞧了好几次，都说孩子身子康健，只是说话晚些，让她别急。
可安陵容哪能不急？
这日午后，安陵容抱着玉悟在暖阁里晒太阳，戳着她的小脸念叨：
“咱们玉悟怎么还不说话呀？胧月姐姐只比你大五个月，都会叫皇阿玛、额娘了，你这小懒虫，是不是把力气都用来笑了？”
菊青在一旁安慰：“娘娘别急，温太医说了没事的，公主只是性子沉稳，说话晚罢了，皇上不也常夸公主乖巧吗？”
安陵容舒了口气，低头看怀里的女儿。
玉悟正咧着嘴笑，小手抓着她的耳环，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颗星星。
安陵容的心瞬间软了，什么说话不说话的，只要孩子好好的就够了。
她抱着玉悟顶了顶额头，笑道：“玉悟还笑呢，从小就爱笑，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呀？”
玉悟听不懂，只是抓着耳环上的珠玉，小嘴巴半张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安陵容的嘴，好像在研究怎么发音。
安陵容见她认真的样子，故意放慢语速：“是不是因为投胎成了额娘的宝贝，所以开心呀？来，跟额娘学，‘额——娘’。”
玉悟小嘴唇翕动了半天，拖拖拉拉吐出两个字：“额……额……”
安陵容眼前一亮，心脏“怦怦”直跳：“玉悟是要叫额娘吗？再来一次，‘额——娘’。”
玉悟好像知道自己没叫对，害羞似的把脸埋进安陵容的颈窝，小身子扭来扭去。
安陵容哄了半天，才让她重新抬起头。
小家伙微微蹙着眉，盯着安陵容的嘴看了半天，突然噘起小嘴，努力寻找发音的位置：“额……娘……”
这次，声音虽不清晰，却实实在在是“额娘”两个字！安陵容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一把抓住菊青的手：“菊青！你听见了吗？玉悟叫我额娘了！她叫我额娘了！”
菊青也高兴得直点头：“听见了！奴婢听见了！虽然还不太利索，可清清楚楚是‘额娘’！”
安陵容抱着玉悟，眼泪掉在女儿软乎乎的脸上。看着怀里这个从小小一团长成会叫“额娘”的小奶团子，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枯燥循环的深宫人生，终于有了一抹亮色。
这个逢人就笑的小家伙，是她在这宫里最亲的亲人，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安陵容高兴得恨不得让全宫都知道这个好消息，连忙打发品儿去承乾宫和咸福宫，把沈眉庄和敬妃都请了来“听新鲜”。
沈眉庄和敬妃兴冲冲地赶来，围着玉悟满眼期待：“我们玉悟会叫额娘了？快再叫一声给我们听听。”
可这小丫头像是突然害羞了，任她们怎么逗，都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最后索性打了个哈欠，眼一闭，往乳母怀里一钻，找奶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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