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循声望去,只见海棠树下立着位青衫公子,正是果郡王。
沈眉庄、安陵容与敬妃连忙屈膝行礼:“王爷安。”
果郡王作揖回礼,目光落在弘昼身上,含笑道:“惠妃娘娘教子有方,才教得五阿哥小小年纪便性格坚毅,知礼谦和,一句‘男子汉不惧磕碰’,实在难得。”
这话正说到沈眉庄心坎里,她含着笑客气道:“王爷谬赞了,哪里是本宫教子有方,不过是皇上平日里提点得多,弘昼才懂些道理。”
敬妃见果郡王一身风尘,衣袍边角还沾着些尘土,不由问道:“王爷这是刚从哪儿回来?瞧着一身行装都没换呢。”
“哦,皇兄召我入宫议事,小王刚从盛京赶回来,行装未换便贸然见了各位娘娘,实在失仪。”
果郡王说着,再次抱拳致歉,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依旧温和有礼。
敬妃笑着挥了挥帕子:“王爷客气了,都是自家人,哪会计较这些。”
安陵容望着果郡王,言语间满是感激:“王爷大义,先前为甄家上书直言,才被皇上外派盛京,这份情谊,实在让人敬佩。”
沈眉庄也感慨道:“是啊,王爷这份义举,我们与嬛儿情同姐妹,都铭感于心。只是可惜……嬛儿怕是再也回不来这紫禁城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果郡王见她们伤感,连忙出言安慰:“小王居于盛京时,与甄大人碰过几次面。大人与夫人、二小姐刚到盛京时确有些水土不服,过了些日子便好了。甄大人反倒说,离开京城的官场争斗,日子过得舒心自在,每日读书养花,倒比从前清闲不少。娘娘们听闻这些,或许能宽心些。”
沈眉庄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是自然,多谢王爷带来这些消息,我们心里踏实多了。”
果郡王这才想起还有要事,恍然道:“哦对了,甘露寺就在小王府邸不远处,回府时总会途径。各位娘娘与甄娘子姐妹情深,想必思念得紧。不如小王拙笔为各位画几笔小像,或是写下几句近况,托人送到甄娘子身边,也能替你们疏解几分思念。”
三人闻言,都觉得这主意极好。
敬妃抱着胧月,笑着说:“再过些日子便是胧月满周岁,我这做额娘的粗手笨脚,针线活实在拿不出手。不如王爷帮本宫带些上好的云锦布料出去,交给甄娘子,让她替胧月做几件周岁礼的衣裳,也算是她这姨娘的心意。”
果郡王爽快点头应下:“娘娘放心,小王定当办妥。”
安陵容连忙接话,语气带着几分俏皮:“还有我们玉悟呢!当日甄姐姐说要给她外甥做衣裳,惠妃姐姐的早就送到甘露寺了,就差甄姐姐的份例。以为出了宫就能逃掉吗?我们玉悟也要穿她甄姨娘亲手做的衣裳呢!”
沈眉庄被她逗笑,嗔怪道:“到底是被你抓着把柄了,嬛儿想赖都赖不掉。”
转头又对果郡王一脸感激道:“那就劳烦王爷多跑这一趟了。”
果郡王笑着应下,又与她们闲话几句家常,便告辞入宫复命去了。
虽说是开春便定下前往甘露寺祈福,却因各种琐事耽搁,直到快入夏才启程。
后妃众多,车马护卫浩浩荡荡,一路尘土飞扬,行了大半日才到甘露寺。
寺里的姑子们早已穿戴整齐,在山门外垂手等候,见了銮驾连忙跪地迎驾。
沈眉庄与安陵容下了马车,刚站稳便抻着脖子往寺里望,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甄嬛的身影。
可直到随着皇后进了大殿,上香祈福时,也没见着那熟悉的身影。
沈眉庄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怕甄嬛在寺里受了委屈,甚至被人暗害,上香时双手合十,神情比往日虔诚了十倍不止。
安陵容一边跟着行礼,一边悄悄留意祺嫔的动作。
祺嫔自从晋了位分,越发趾高气扬,眼神在寺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敬完香退到一边时,安陵容眼角余光瞥见大殿角落的柱子后,闪过一抹灰扑扑的僧衣……
是甄嬛!
她正满含欣慰地望着自己和沈眉庄,眼里带着笑意,显然是瞧见她们安好,一时没留意到祺嫔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祺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悄悄挪动脚步,朝着柱子后走去,高跟鞋踩在青石地上,发出“噔噔”的轻响。
安陵容心头一紧,装作转身整理裙摆,故意往祺嫔身边撞了一下。
祺嫔重心不稳,“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发髻都散了几缕。
安陵容连忙上前,一脸惊慌地去扶她,声音里满是歉意:“祺妹妹没事吧?都怪我没留意,转身时撞到了你,实在对不住!”
祺嫔摔得狼狈,听见这话更是怒火中烧,一把甩开安陵容的手,从地上爬起来,发髻歪斜,裙摆沾着尘土,指着安陵容骂道:“和嫔!你明明就是故意的!害我在佛祖面前失仪,居心何在!”
安陵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脸上却瞬间蓄满泪水,眼眶通红,委屈得不行:
“祺妹妹怎能这么说?我真的是无意的,都已经给你道歉了,你为何还不依不饶?若是妹妹实在气不过,我……我跪下给你赔罪便是。”
说着,她便作势要屈膝下跪。
祺嫔正想让她下不来台,冷笑着别过脸,根本不拦。
敬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安陵容:“和妹妹怎能如此贬低自己?你与祺嫔同为嫔位,哪有平级下跪的道理?”
她想起前几日祺嫔在皇上面前给自己下套的事,此刻更是护着安陵容,蹙眉道:“祺嫔,和嫔已经道歉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苦苦相逼?”
欣贵人是个直肠子,见祺嫔这般咄咄逼人,也忍不住开口:“大家都是同处一宫的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今儿是来祈福的好日子,祺妹妹就别揪着不放了,佛祖面前动怒,怕是不妥。”
安陵容抽泣着用帕子拭泪,声音哽咽:“都怪我不好,扰了大家祈福的兴致。皇后娘娘挑选的好日子,偏生被我搅了,我还是给祺妹妹跪下赔罪吧,这样妹妹心里能舒坦些。”
祺嫔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见安陵容还在“演戏”,更是怒火中烧,口不择言地骂道:“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丞出身,身份低贱得很,给我下跪是抬举你!本宫可是满军镶黄旗出身,身份贵重,你能跪我是你的福气!”
这话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
安陵容的眼泪掉得更凶,沈眉庄瞪起眼睛,厉声反驳:“祺妹妹说话也太刻薄了!皇上一向注重满汉一家,你说这话,是想与皇上过不去吗?”
祺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了,帕子一甩就要反驳,却被一道威严的声音打断:“都住口!”
众人连忙转身跪地,只见皇后站在殿门口,脸色铁青,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争执。
她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终落在祺嫔和安陵容身上:“祺嫔,和嫔。”
“臣妾在。”二人垂眸应道,祺嫔的声音里还带着不服气。
皇后盯着她们,语气冰冷:“祺嫔,你言语不敬,既冲撞了佛祖,又暗讽皇上的满汉一家之策,罚你在此地跪佛忏悔,好好反省过失!和嫔,你虽是无意碰撞,可此事因你而起,也一同受罚,跪在一旁思过,你可有异议?”
安陵容恭顺地低下头:“臣妾谢皇后娘娘教诲,不敢有异议。”
沈眉庄见安陵容要受罚,哪里忍得住,甩开敬妃拉着她的手,大步上前跪在皇后面前,朗声道:“皇后娘娘!您如此处理实在有失偏颇!和嫔是无心之失,早已道歉,是祺嫔不依不饶,先是佛祖面前失仪,后又言语不敬皇上,为何要让和嫔与她一同受罚?”
皇后挑了挑眉,语气带着警告:“佛家讲究心平气和,惠妃,你今日失于急躁了。皇上一向看重你稳重得体,看来也该好好在佛前思过,想想本宫与皇上的苦心。”
说着,她不再看沈眉庄,领着其他人转身便走,留下一句:“你们三人,就在此跪足一个时辰,再起身回宫。”
沈眉庄身姿挺拔,裙摆一撩,动作利落潇洒地跪在安陵容身边,眼神坚定:“我陪你。”
祺嫔见状,冷笑一声,脸上满是得意,觉得皇后还是偏着自己的。
待皇后等人走远,躲在柱子后的甄嬛才快步跑出来,扑到沈眉庄和安陵容身边,三人抱在一起,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甄嬛穿着灰扑扑的僧衣,空荡荡的衣袍衬得她越发消瘦,脸色青白,手上还留着冻疮未消的痕迹,看着让人心疼。
“你们怎么来了?”甄嬛哽咽着问,手紧紧抓着她们的衣袖。
沈眉庄给她拭去眼泪,心疼地问:“你瘦了这么多,脸色怎么如此难看?甘露寺的姑子是不是给你苦吃了?”
甄嬛连忙摇头,泪水却止不住:“我都好,真的都好,就是担心你们在宫里受委屈。”
她转向安陵容,目光落在她微微恢复的身材上。
“陵容,你生产了?是阿哥还是公主?”
虽是早已从果郡王口中得知,此刻见了面,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安陵容含泪笑道:“是位公主,叫玉悟,和胧月妹妹亲近得很呢!”
甄嬛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那就好,那就好……一定和你一样温柔乖顺。”
她知道时间紧迫,不敢多留,又嘱咐道:“你们在宫里要好好保重自己,尤其是陵容,皇后心思深沉,你千万要当心。”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沈眉庄拍着她的手,眼圈通红。
甄嬛三步一回头地往殿后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祺嫔见甄嬛走了,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看着跪在身边的沈眉庄和安陵容,讥讽道:“好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看得妹妹都要潸然泪下了呢。”
她佯装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语气尖酸:“自己在宫里荣华富贵、玉盘珍馐,却让亲姐妹在这苦寒寺里修行受苦,这种‘姐妹情深’,可真是感人肺腑啊!”
她捂着嘴娇笑起来,又鄙夷地瞥了她们一眼:“若是我,定会求皇上一同去甘露寺修行,也好成全这份‘姐妹情谊’,哪像你们,在宫里享清福,倒让她一个人受委屈。”
见沈眉庄和安陵容不理她,祺嫔说得更起劲了,正要继续嘲讽,安陵容忽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头问沈眉庄:“眉姐姐,你有没有听见犬吠声啊?在佛祖面前吵吵闹闹的,怪心烦的。”
沈眉庄配合地淡淡一笑:“是啊,是有只狗一直叫个不停,也不知消停。不过一个畜生罢了,咱们犯不着同它计较,免得降了身份。”
安陵容点点头,附和道:“姐姐说得是,人鬼尚且不同途,何况是人与畜类呢?忍一忍,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祺嫔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在骂自己是狗,气得面红耳赤,指着安陵容说不出话:“你……你居然敢如此羞辱我!”
沈眉庄抬眼看向佛像,语气平静却带着威胁:“想来皇后娘娘她们参拜得差不多了,祺嫔是想一直跪在这里,还是想快点起身回宫?”
祺嫔被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跪得发麻的膝盖,春日衣裳单薄,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冻得她骨头疼。
她狠狠瞪了沈眉庄和安陵容一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给我等着!
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了嘴,不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