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蕾丝窗帘斑驳地洒在柚木地板上，张念数到第七个光斑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不是萧柏寒——是个穿藏青布衫的老仆，端着描金托盘，碗里药汁乌黑如墨。
"少爷吩咐，药得趁热喝。"老人说话带着宁波口音，布满皱纹的眼角却透着锐利。张念注意到他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枪的人才有的痕迹。
药苦得让人舌根发麻，张念强忍着咽下，忽然瞥见托盘下压着张《申报》。头版赫然登着父亲张世钧与日本商会会长的合影，标题是"中日金融合作新篇章"。
"今早刚出的。"老仆顺着他的目光道，"萧少爷说，您看了就明白。"
张念手指一颤，药碗差点翻倒。照片里父亲领带别着翡翠领针——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味着"处境危险，切勿接触"。他猛地掀开被子，却因动作太大牵动伤口，眼前一阵发黑。
"急什么？"低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萧柏寒斜倚在门框上，今天穿了件银灰色长衫，领口盘扣松开两颗，露出锁骨上一道浅疤。他手里把玩着个鎏金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张念抓紧被单："我要见父亲。"
"青帮的人在你家银行附近蹲了三天。"萧柏寒踱到窗前，哗地拉开窗帘。阳光洪水般涌进来，照得张念不得不眯起眼。"昨天法租界巡捕房捞起来两具尸体，"他转身，阳光在身后形成一道剪影，"都是你父亲秘书处的。"
张念胸口发闷。那两个秘书他都认识，一个刚得了女儿，一个总爱在西装口袋插支钢笔。他低头看报纸上的父亲，发现照片里父亲左手小指微微弯曲——另一个暗号，意思是"资料已转移"。
"密码簿..."他喃喃道，突然抬头，"萧老板，昨晚那封信..."
萧柏寒从内袋掏出信封扔到床上。火漆印完好无损，张念松了口气，却听见男人冷笑："你以为我没看？"他俯身撑在床柱上，阴影笼罩下来，"中央银行的三组备用密码，值得青帮动用狙击手。"
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张念闻到萧柏寒身上淡淡的硝石味，混着须后水的冷香。他注意到男人右眼角有颗极小的痣，藏在疤痕末端，像句未说完的话。
"为什么帮我？"张念轻声问，"萧老板不是向来只做买卖？"
萧柏寒直起身，打火机啪地合上。"下午三点，佐藤雄一会去拜访你父亲。"他答非所问，"我需要你画出银行保险库的平面图。"
"不可能！"张念猛地坐直，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按住他后心，稳稳托住他摇晃的身体。
"不是给日本人。"萧柏寒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呼吸扫过他耳廓，"你父亲在保险库里藏了东西，佐藤今晚就要强取。"
张念侧脸，发现萧柏寒的瞳孔在阳光下竟是极深的琥珀色，像凝固的松脂。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去栖霞山，在古寺见过类似的颜色——封存着千年前的昆虫，振翅欲飞的姿态永恒定格。
"我凭什么信你？"
萧柏寒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印章放在床头。张念瞳孔骤缩——这是父亲随身携带的私章，内侧有暗记，外人绝难仿制。
"你父亲说，"萧柏寒模仿着老人沉稳的语调，"'念儿知道该画哪扇窗'。"
张念指尖发颤。这是他们张家的秘密暗语，指的是保险库通风口的位置。父亲竟将这等机密告知外人，可见形势已危急到什么程度。他抬头望向萧柏寒，男人逆光而立，轮廓镀着金边，恍若神祇。
"我要钢笔和坐标纸。"他终于说。
午后雷雨来得急，张念伏在起居室的檀木案上绘图时，落地钟刚敲过两下。萧柏寒站在他身后看，偶尔指出某处细节的谬误。他说话时气息拂过张念后颈，像无形的笔在皮肤上描摹。
"通风口转向西三十度。"张念在图纸上标注，笔尖突然一顿，"这个角度...能看到三号保险箱？"
萧柏寒的手突然覆上他执笔的右手，带着他画出一条弧线："这才是最佳狙击点。"
张念僵住了。男人掌心粗糙温热，虎口有长期握枪磨出的茧，此刻正贴着他的手背轻轻摩挲。雨声忽然变得很远，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萧..."他刚开口，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萧柏寒迅速抽回手，闪身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
"佐藤提前来了。"他声音骤冷，"上楼，别出声。"
张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拦腰抱起。萧柏寒的胸膛贴着他后背，心跳沉稳有力。二楼琴房门关上的瞬间，楼下传来日语交谈声和皮鞋踏在大理石上的脆响。
琴房很小，只有一架施坦威钢琴和两把扶手椅。萧柏寒把张念塞进三角钢琴下方的空腔，自己则坐在琴凳上，随手翻开琴盖。
"别出声。"他低声道，指尖落在黑白键上。
《月光》的旋律流淌而出，张念蜷在狭小空间里，透过钢琴底部的镂花看见佐藤雄一的马靴踏进房间。这是个典型的日本军人，短髭修剪得一丝不苟，腰间军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萧桑好雅兴。"佐藤的中文带着浓重口音，"没想到军火商也懂德彪西。"
琴声未停，萧柏寒的皮鞋尖轻轻碰了碰张念的肩膀。"佐藤先生不如直说，"他指下旋律转为《樱花》，"找我何事？"
佐藤踱到钢琴旁，张念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樟脑丸混着铁锈的气味。日本军官的手突然按在琴键上，刺耳的不和谐音炸响在密闭空间。
"张世钧的儿子在你这里。"佐藤声音阴冷，"交出来，华北的军火特许权就是你的。"
张念屏住呼吸，看见萧柏寒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一滴汗从他下巴坠落到张念脸上，灼热如熔铅。
"佐藤先生，"萧柏寒突然轻笑，"我这儿只有歌女和鸦片，哪来的银行少爷？"
琴凳微微后移，挡住钢琴底部的视线。张念看见萧柏寒的左手垂下来，在阴影中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弯曲，是他们昨晚约定的危险信号。
佐藤的军刀突然出鞘半寸，寒光映在萧柏寒脸上："萧桑，关东军的情报从不出错。"
琴声戛然而止。萧柏寒缓缓起身，黑色长衫下摆扫过张念鼻尖，带着沉水香的气息。"那就请佐藤先生..."他声音陡然转冷，"搜。"
刹那间，张念看见萧柏寒的右手摸向腰间。佐藤的副官突然冲进来，用日语急促地报告什么。日本军官脸色大变，军刀哐当入鞘。
"萧桑，改日再叙。"佐藤转身就走，马靴声消失在楼梯口。
直到汽车引擎声远去，萧柏寒才掀开琴盖。张念爬出来时，发现男人后背的衣料全湿透了，紧贴着绷紧的脊梁。
"父亲出事了？"他声音发颤。
萧柏寒转身，脸上是罕见的凝重："刚得到消息，日本特务抄了中央银行南京分行。"他顿了顿，"你父亲...下落不明。"
张念腿一软，被萧柏寒一把扶住。窗外雨停了，一缕夕阳穿透云层，正照在钢琴谱架上的曲谱——是《梅花三弄》的残页，边角已经泛黄。
"三年前..."张念突然抓住萧柏寒的手腕，"北平那晚救我的人是你？"
萧柏寒沉默地抽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暮色中他的侧脸如刀削斧刻，左眉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淡红。张念突然扯开他衣领——锁骨下方，一枚子弹疤痕赫然在目。
"这伤..."萧柏寒声音沙哑，"不关你事。"
张念的指尖轻轻抚上那道疤。记忆如潮水涌来——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在燕大后巷被特务围攻，是个穿黑大衣的男人替他挡了子弹。那人临走前塞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速离北平"，笔迹凌厉如刀。
"为什么..."他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巨响。整栋房子都在震颤，水晶吊灯哗啦作响。
萧柏寒脸色骤变，一把将张念推到墙角："趴下！"他扑过来的瞬间，窗外飞来第二枚手榴弹，爆炸的气浪震碎了所有玻璃。
浓烟中，张念被萧柏寒死死护在身下。男人温热的血滴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他听见远处传来日语喊叫声和零星的枪响。
"通风口..."萧柏寒在他耳边喘息，"图纸...记住了吗？"
张念点头，突然摸到对方腰间一片湿热。萧柏寒的银灰长衫后襟已被血浸透，暗红正顺着衣料纹理蔓延。
"你中弹了！"他声音发抖。
萧柏寒却笑了，染血的手指抚过张念眼下的泪痣："这次...换你救我。"说完便昏死过去，沉重的身躯压得张念喘不过气。
硝烟味越来越浓，张念听见木质楼梯被踩踏的吱嘎声。他拼命把萧柏寒拖到钢琴后面，摸出枕头下的勃朗宁。枪柄上缠绕的丝线已被血染红，握在手里滑腻温热。
第一个日本特务踹开琴房门时，张念扣动了扳机。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但那人确实倒下了。第二个黑影出现在门口，他闭眼又开一枪，却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
睁开眼，只见老仆举着把军刀站在血泊中，刀尖滴血。老人转身，宁波口音依旧平稳："少爷说，密道在琴凳下面。"
张念拖着昏迷的萧柏寒钻进密道时，听见楼上传来第三声爆炸。黑暗的甬道里，他摸到男人仍在起伏的胸膛，和胸前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琴谱——《梅花三弄》，谱页角落有个钢笔画的梅花，墨迹已褪色成淡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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