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深秋，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萧柏寒站在百乐门二楼的包厢里，指尖的雪茄在昏暗灯光下明明灭灭。楼下舞池里歌女正唱着《夜来香》，甜腻的嗓音混着香水味飘上来，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萧老板，佐藤先生托我给您带个话。"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躬身递上烫金请柬，"明晚七点，虹口料理亭。"
萧柏寒没接，只是将雪茄在描金烟灰缸里按灭。火星湮灭的瞬间，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左眉上那道浅疤。"告诉日本人，"他声音低沉，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冷硬，"我萧某不做狗。"
黑衣人脸色骤变，正要说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玻璃碎裂声混着女人的尖叫刺破音乐，萧柏寒目光一凛，已经推开包厢门。从雕花栏杆望下去，只见三个穿短打的壮汉正追着一个白衣青年往侧门跑。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白西装后襟染着血，在混乱中撞翻了几张桌子。萧柏寒注意到他右手始终紧捂着左胸口袋，即使被碎玻璃划破脸颊也没松开。
"是青帮的人。"身后保镖低声道，"最近在帮日本人做事。"
萧柏寒眯起眼睛。又一记闪电劈下，照亮青年苍白的脸——细长的丹凤眼里噙着痛楚，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就在青年踉跄着要被抓住的刹那，萧柏寒突然解下西装外套往栏杆上一搭。
"清场。"他只说了两个字。
十分钟后，萧柏寒的黑色别克轿车疾驰在霞飞路上。后座的白衣青年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真皮座椅上积成小小一洼。
"去静安寺路。"萧柏寒对司机道，伸手扳过青年的脸。触手冰凉，眼下那颗泪痣在车灯映照下像粒将坠的墨。他这才发现青年西装内袋露出半截牛皮信封，边缘沾着暗红血迹。
轿车拐进一栋法式洋房时，青年突然惊醒。他猛地抓住萧柏寒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能去医院...张氏银行...密码簿..."
萧柏寒反手扣住他纤细的手腕，触到脉搏快得像受惊的雀。青年西装内衬绣着"张念"二字，针脚细密，是苏州绣娘的手艺。
"萧公馆比医院安全。"他淡淡道，感觉到掌下的手腕在发抖，"能走吗？"
张念摇摇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渗出，在萧柏寒雪白的衬衫袖口绽开几朵红梅。失去意识前，他恍惚看见男人左眉疤痕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公馆主卧的铜床挂着墨绿帐子，张念在药水味中醒来时，窗外雨声未歇。他试着动了动，左肩传来尖锐的疼痛。
"子弹擦伤，没伤到骨头。"
低沉嗓音从角落传来，张念这才发现萧柏寒坐在西洋皮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封染血的信。煤油灯将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还给我。"张念挣扎着要起身，牵动伤口倒抽冷气。
萧柏寒起身走到床前，高大身影笼罩下来。他左手撑着床柱，右手两指夹着信封，居高临下地打量张念："张氏银行少东家，带着中央银行密电码深夜被青帮追杀。"他忽然俯身，烟草气息拂过张念耳畔，"张公子是替国民政府做事？"
张念屏住呼吸。男人近在咫尺的薄唇抿成直线，左眉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凌厉。他忽然伸手去抢信封，却被萧柏寒轻易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别动。"萧柏寒声音突然放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腕间肌肤，"伤口会裂。"
这触碰让张念耳根发烫。他别过脸，看见床头柜上摆着自己的怀表，表盖打开着，露出里面泛黄的照片——父亲站在银行门前，身后"抵制日货"的横幅依稀可见。
"萧老板为何救我？"他哑声问，"上海滩谁不知道您做的是军火生意。"
萧柏寒直起身，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倒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三年前我在北平见过你。"他突然说，"燕京大学礼堂，你弹《梅花三弄》。"
张念怔住。那年冬天他确实在赈灾义演上弹过古琴，可记忆中并无这样一道锐利的目光。他还想追问，萧柏寒却已转身走向门口。
"三天后佐藤雄一要见你父亲。"男人在门廊阴影里停顿，"告诉他，日本人要的不是银行，是华北的金融网。"
门关上的瞬间，张念摸到枕头下多了把勃朗宁。枪柄上缠着丝线，触感温热，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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