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雪在昨夜悄然而至，覆盖了旧岁的尘埃，世界一片干净疏朗的白。午后，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淡金色的粉末，落在江畔广场新铺的雪毯上，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空气依旧凛冽，吸入肺腑带着冰晶摩擦般的清冽感，却奇异地没有风，只有节日特有的、暖融融的喧嚣在远处浮动。

美书墨到得准时。她依旧围着那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纯白的发丝在阳光下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几缕樱花粉的挑染，在素白中跳跃出一点生动的暖意。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正式的深蓝色纸袋。

广场中心那个巨大的雪花雕塑下，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皓凝月书墨！这里！

皓凝月第一个跳起来挥手。她今天换了件大红色的牛角扣大衣，衬得小脸红扑扑的，棕色短发上还别了个毛茸茸的红色雪花发卡，喜气洋洋得像个小爆竹。她脚边放着五个一模一样的、包装得花里胡哨的巨大礼品袋，上面贴满了亮闪闪的星星贴纸。

沸周阳穿着崭新的运动款羽绒服，脚边是五个结实的黑色运动手提包，鼓鼓囊囊的。暖柃柃穿着鹅黄色的呢子大衣，温柔地笑着，她准备的礼物是五个用浅绿色雪花纹包装纸精心包裹、系着银色丝带的方形盒子，小巧而雅致。懒江暻裹得像个小雪球，戴着一顶毛茸茸的黄色熊耳朵帽子，他带来的礼物是五个印着可爱小熊图案的、方方正正的纸盒，此刻他正用带着厚厚手套的小手，努力地想把其中一个盒子扶正。

喜冷缘靠在冰冷的雪花雕塑底座上，姿态依旧懒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毛呢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看似随意却质感不错的黑色高领毛衣。他脚边也放着五个礼物，尺寸惊人的一致，都用素净的深灰色磨砂纸包裹着，系着简洁的银色缎带，与他整个人的气质有种奇异的契合。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目光在走来的美书墨身上短暂停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皓凝月哇！书墨你这袋子看起来好高级！

皓凝月凑过来，好奇地盯着美书墨手里的深蓝色纸袋，

皓凝月快放这边！

美书墨依言将自己的袋子放在属于她的位置。六个“送礼点”围绕着中心小小的空地。深蓝的稳重，红色的热烈，黑色的硬朗，浅绿的清新，明黄的童趣，深灰的冷冽，如同六块风格迥异的拼图，在洁白的雪地上铺陈开来，无声地昭示着即将开始的仪式。

皓凝月好啦好啦！人都齐了！

皓凝月兴奋地搓着手，原地蹦跳着取暖，

皓凝月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交换开始！按照我们的约定——每个人，拿起你准备的五份礼物，分别送到另外五个人的位置上！记住哦，是送到位置上，不是直接给人！然后，每个人面前就会有五份来自不同人的、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礼物啦！最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

皓凝月各回各家！等到晚上八点，我们群里视频连线，一起拆！见证奇迹！

这个规则确保了直到最后拆开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收到了谁的礼物，只知道自己收到了五份来自同伴的、完全相同的物品。

沸周阳明白！

沸周阳第一个响应，弯腰一把抄起自己那五个沉甸甸的黑色运动包。

暖柃柃嗯，好的。

暖柃柃也小心地捧起自己的五个浅绿色礼盒。

懒江暻努力地抱起两个小熊盒子，小脸憋得通红。

喜冷缘掐灭了根本没点燃的打火机，随手揣回兜里，俯身拎起他那五个深灰色包裹，动作随意得像拎起一袋水果。

美书墨也拿起自己的深蓝色纸袋。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格外清晰。六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在小圈子里走动起来。场面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安静和……笨拙。大家低着头，避开彼此的目光，只是专注于将手中一份份包装好的心意，郑重地放到属于每个人的那个“接收点”。

美书墨动作平稳。她走到沸周阳的位置，放下一份钢笔礼盒；走到暖柃柃的位置，放下一份；走到懒江暻的位置，小心地将盒子放在他那堆小熊礼物旁边；走到皓凝月的位置，放下；最后，走到属于喜冷缘的位置。脚下是干净的积雪，她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将最后一份深蓝礼盒，轻轻放在那堆深灰色包裹的旁边。深蓝与深灰，在雪地上形成一种低调而略带疏离的并置。她放下盒子，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没有看他。

喜冷缘也正将他的第五份深灰色包裹放在美书墨的“接收点”上。他放下包裹时，手指似乎不经意地在包裹光滑的磨砂表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动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直起身，目光恰好与正走回位置的美书墨短暂交汇。他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随即也漫不经心地踱回了自己的位置。

交换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很快，每个人面前都堆起了五座小小的、包装各异的礼物山。

皓凝月面前的礼物堆最是五彩斑斓，沸周阳面前则显得硬朗结实，暖柃柃面前精致小巧，懒江暻面前童趣可爱。美书墨面前，那五份礼物安静地躺着：皓凝月的巨大红星星袋，沸周阳的黑色运动包，暖柃柃的浅绿雪花盒，懒江暻的小熊纸盒，以及……喜冷缘那份用深灰色磨砂纸包裹、系着银色缎带的礼物。

她的目光在那份深灰色包裹上停留了一瞬。它在一堆或大或小、风格各异的礼物中，尺寸显得格外……标准。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透着一种与他本人玩世不恭表象不太相符的严谨。银色的缎带系得一丝不苟，结扣处平整得如同用尺子比划过。这份过分规整的礼物，像雪地上一个沉默的谜题。

皓凝月搞定！

皓凝月欢呼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皓凝月现在，各回各家，抱紧你们的宝贝！晚上八点，群视频，不见不散！谁先偷拆谁是小狗！

她率先抱起自己面前那座“小山”，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皓凝月走啦走啦！晚上见！

其他人也纷纷抱起自己收到的礼物。沸周阳一手就轻松拎起了所有。懒江暻抱着自己的收获，小脸埋在毛茸茸的帽子里，只露出亮晶晶的眼睛。

喜冷缘也弯腰，轻松地将属于他的五份礼物拢在臂弯里——包括美书墨那份深蓝色的礼盒。他抱着礼物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美书墨，带着点戏谑，语调拖得长长的

喜冷缘大学霸，晚上见。希望我的礼物……不会让你失望到想用它来给我出附加题

说完，他抱着那堆礼物，转身，迈着长腿，踩着积雪，很快走远了，深灰色大衣的背影融入远处稀疏的人流。

美书墨没有回应。她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将属于自己的五份礼物，一份一份，仔细地抱起来。皓凝月的巨大红袋子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沸周阳的黑色运动包沉甸甸地压着手臂，暖柃柃的浅绿盒子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懒江暻的小熊纸盒触手柔软。而最下面，压着那份深灰色的、棱角分明的包裹，冰冷的磨砂纸质感透过手套传来。她抱紧这一堆形状各异、重量不同的心意，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冬日的阳光在她纯白的发丝上跳跃，那几缕樱花粉，在雪地的映衬下，像悄然绽放的早春讯号。

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城市禁燃烟花，但远处高楼巨大的LED屏变幻着“新年快乐”的璀璨光影，将斑斓的色彩投射到美书墨房间的天花板上，无声地渲染着节日的喧腾。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书桌。

桌上，那五份来自同伴的礼物被整齐地排列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包装纸在灯光下反射着不同的光泽。手机架在桌面支架上，屏幕显示着群视频通话的界面，六个小窗口已经挤满了人像。

皓凝月都准备好了吗？

皓凝月兴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她的小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背景是她家热闹的客厅，

皓凝月我宣布！神秘礼物拆解大会，现在——开始！

沸周阳三！二！一！拆——！

沸周阳洪亮的声音加入进来。

美书墨深吸一口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点开了群视频。六个窗口瞬间放大，每个人的表情都清晰可见：皓凝月的迫不及待，沸周阳的跃跃欲试，暖柃柃的温柔期待，懒江暻的懵懂好奇，喜冷缘的……依旧是那副懒洋洋、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样子，他斜靠在电竞椅上，手里还转着一支笔。

美书墨没有看屏幕，目光落回自己的桌面。她拿起最近的那份——皓凝月的巨大红星星袋。拆开层层叠叠、粘满亮片的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透明亚克力盒子，装着造型各异、闪闪发光的……水晶独角兽夜灯。果然是皓凝月的风格。

皓凝月当当当！守护梦境的小独角兽！怎么样？够不够闪亮？晚上放在床头，做梦都是彩虹色的！

接着是沸周阳的黑色运动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专业运动护腕，黑红配色，厚实吸汗，还带着品牌logo。

沸周阳嘿！保护手腕，打球必备！甭管学霸还是小懒虫，都得注意运动防护！

画面里，他正试着把一副护腕往自己粗壮的手腕上套。

然后是暖柃柃的浅绿雪花盒。拆开雅致的包装纸，里面是小巧的白色陶瓷香薰蜡烛杯，杯身上手绘着淡雅的雪花图案，里面装着乳白色的蜡体，散发出清甜的雪松与冷杉混合的冬日香气。

暖柃柃希望它能带来一点冬夜的温暖和宁静。

她柔柔的声音传来，画面里她点燃了一个小蜡烛，暖黄的火苗跳跃着。

最后是懒江暻的小熊纸盒。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各种口味，牛奶、榛果、草莓夹心……琳琅满目。

懒江暻嘿嘿。

美书墨拆完这四份，房间里已经弥漫开香薰蜡烛的清冽松香和巧克力的甜腻气息。她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份深灰色的包裹上。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一角，磨砂纸的质感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银色的缎带结扣一丝不苟。其他窗口里，大家也陆续拆到了这份统一的深灰色礼物。

沸周阳哇哦，冷哥这份包装，够酷！

沸周阳已经拆开了，从里面拿出一个……通体哑光黑、线条极其流畅的金属保温杯，杯身上只有一行激光雕刻的极简小字：Keep Cold。他拿在手里掂量着

沸周阳够分量！这牌子不便宜啊冷哥！谢啦！

喜冷缘轻笑一声，镜头晃了一下，他似乎在喝东西

喜冷缘客气。冬天喝点热乎的，脑子清醒点。

暖柃柃也拆开了，她拿起那个质感极佳的保温杯，脸上露出惊喜

暖柃柃好漂亮的杯子！谢谢冷缘，很实用呢。

画面里懒江暻双手抱着保温杯，有点茫然，但很快被巧克力转移了注意力

皓凝月哇！这个好！保温杯恒久远，一个永流传！

她把自己那个杯子放在独角兽夜灯旁边，红与黑形成鲜明对比。

美书墨看着屏幕里大家展示的保温杯，又低头看向自己面前这份深灰色包裹。尺寸……似乎有点不对？沸周阳他们拆出来的保温杯，包装盒应该是个方方正正、比手掌略大的盒子。而她面前这个深灰色包裹，虽然同样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但明显……小了一圈。大概只有保温杯盒子一半的大小。

她的指尖顿了顿。是错觉？还是包装方式不同？

她伸出手，拿起那份深灰色包裹。磨砂纸的触感冰凉而略带涩感。她找到缎带的结扣，轻轻一拉。银色的丝带无声滑落。她小心地揭开深灰色的磨砂包装纸。

里面露出的，并不是预想中的黑色保温杯盒子，而是一个更小的、同样方正的硬质纸盒。纸盒是……樱花粉色。

美书墨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一种极其怪异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抬眼，看向手机屏幕。视频窗口里，喜冷缘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拿着他自己的保温杯，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似乎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别处，但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在美书墨此刻的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收回目光，指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打开了那个樱花粉色的硬纸盒。

盒子里铺着柔软的白色拉菲草。静静躺在拉菲草上的，并非什么保温杯。

那是一枚发卡。

设计极其简洁优雅。磨砂质地的金属细弧线，流畅地弯曲成一个半圆。在弧线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纯净度极高的……樱花粉色水晶。水晶被切割成精致的多面体，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折射出柔和而璀璨的、带着暖意的粉芒。那粉色，纯净、剔透，带着春日初樱般的娇嫩，与她发梢那几缕挑染的颜色……如出一辙。

美书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房间里弥漫的雪松冷香、巧克力的甜腻，甚至窗外光影变幻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仿佛被强行压缩，焦点只剩下掌心这枚小小的、樱花粉的水晶发卡，以及它折射出的、令人心尖发烫的光芒。

视频窗口里，沸周阳正拿着保温杯研究，暖柃柃在微笑，懒江暻在吃巧克力，皓凝月在摆弄她的独角兽夜灯。只有喜冷缘……他似乎终于抬起了眼，目光隔着屏幕，精准地、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直直地“望”了过来。

紧接着，沸周阳的大嗓门带着难以置信的爆笑炸响在扬声器里

沸周阳噗——！！等等！书墨大佬！你拆出来个啥玩意儿？发卡？！还是粉色的？！冷哥！你这‘保温杯’咋还分男女款啊？不对，这根本就不是保温杯啊！哈哈哈哈！

暖柃柃也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圆圆的。皓凝月猛地凑近镜头，棕色的短发几乎要戳穿屏幕：

皓凝月什么什么？发卡？粉色的？我看看！哇——书墨！快！戴上看看！冷哥！你搞什么特殊化啊！说好的一模一样呢？

懒江暻也含着巧克力，懵懵懂懂地跟着看过来。

整个群视频瞬间被沸周阳夸张的笑声和皓凝月连珠炮似的追问淹没。暖柃柃忍俊不禁，连懒江暻都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美书墨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耳根窜起，瞬间席卷了整个耳朵，那热度甚至比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奶茶曾经带来的温度还要灼人。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到滚烫的耳廓，又触电般缩回。

手机屏幕上，属于喜冷缘的那个窗口，他整个人都笑得歪在了椅子里，肩膀抖动着。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凑近镜头，那张带着痞气的帅脸在屏幕上放大，清晰得能看到他眼底闪烁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丝奇异的认真，清晰地敲打在美书墨的耳膜上：

喜冷缘哦？这个啊……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仿佛穿透屏幕，锁定了她

喜冷缘大概是……混进‘保温杯’生产线里的特别限定版？仅此一枚，别无分号。

他微微歪头，嘴角勾起那个标志性的、又痞又欠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喜冷缘新年礼物，不退不换。

“不退不换”四个字，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轻轻撞在美书墨的心口。视频窗口里，喜冷缘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洞穿一切的狡黠，隔着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空间距离，牢牢地锁定了她。

沸周阳捶桌狂笑的声音、皓凝月兴奋的尖叫、暖柃柃温柔的低笑、懒江暻懵懂的疑问……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瞬间坍缩，只剩下掌心那枚樱花粉水晶发卡冰凉的触感，以及耳畔血液奔流、鼓膜震动的轰鸣。

那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烧灼着脖颈，脸颊也无可避免地染上了绯色。她猛地垂下眼睫，浓密雪白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在眼睑下方投下慌乱的阴影。她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只握着发卡的手飞快地藏到了桌子底下。冰凉的金属弧线和那颗微小的水晶硌着掌心，存在感却比桌上任何一份礼物都要强烈百倍。

皓凝月喂喂喂！书墨！别藏啊！让我们看看嘛！

皓凝月在屏幕那头急得直跳脚，画面晃得厉害，

皓凝月冷哥！你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说好的五份一样呢？老实交代！是不是早有预谋？

沸周阳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帮腔

沸周阳就是就是！冷哥你这操作太骚了！给兄弟们发不锈钢，给学霸发小粉红？这意图不要太明显哦！

喜冷缘在画面里笑得愈发恣意，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手支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眼神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喜冷缘预谋？意图？

他故意顿了顿，拖长的尾音带着钩子

喜冷缘我这叫……精准投放。市场细分懂不懂？学霸的礼物，当然得配得上年级第一的气质和……

他的目光再次精准地“落”在美书墨低垂的额发上，意有所指，

喜冷缘……个人特色。

暖柃柃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柔声说

暖柃柃真的很漂亮呢，那粉色，和书墨的发色挑染特别配。

美书墨依旧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桌面上深灰色包装纸的残骸，那片冰冷的磨砂灰此刻像在无声地嘲笑着她之前所有“稳妥”的判断。藏于桌下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卡光滑冰冷的金属边缘，那颗小小的粉色水晶却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慌意乱。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那几缕粉色的挑染，还记住了，甚至……用这种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的这点“与众不同”单独拎出来，放在聚光灯下炙烤。

皓凝月诶？书墨？你怎么不说话？脸好红哦！是不是暖气开太大了？

皓凝月凑近镜头，一脸“发现新大陆”的惊奇表情。

美书墨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压制了那股燎原般的燥热。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却只敢落在手机屏幕上方一点的空处，避开了喜冷缘那过于灼人的目光。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惯常的清冷，尽管微微的紧绷感还是泄露了一丝痕迹

美书墨……没什么。谢谢大家的礼物。我……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桌上那四份拆开的礼物——独角兽夜灯、运动护腕、香薰蜡烛、巧克力，最终落回到那个深蓝色的、属于她送出的钢笔礼盒上，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美书墨钢笔……还合用吗？

沸周阳好用！倍儿有面子！谢啦书墨大佬！

他晃了晃手里那支沉甸甸的黑色钢笔。

暖柃柃很漂亮，也很实用，谢谢书墨。

懒江暻用力点头

懒江暻亮亮的。

他显然还不太懂钢笔的价值，只觉得外壳亮闪闪。

皓凝月当然好用啦！学霸送的笔，考试都能多蒙对两题。

喜冷缘的回应慢了一拍。镜头里，他正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支美书墨送的黑色钢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若有所思地将笔尖在指尖轻轻一转，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穿透屏幕，精准地投向美书墨，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喜冷缘笔啊……挺好。够沉，够硬，够……冷。

他刻意在“冷”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喜冷缘就是不知道写出来的字，能不能像某些人一样，看着冷冰冰，其实……

他故意没说完，只是挑了挑眉，留下无限遐想空间，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喜冷缘谢了。

美书墨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被他这意有所指的话和眼神再次搅乱。那枚藏在桌下的发卡，此刻像一块烙铁。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稍大，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一声“吱嘎”。

美书墨我……去倒杯水。

她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丢下这句，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镜头范围，快步走向厨房。冰冷的流理台瓷砖触碰到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厨房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透过来的微弱光线。她背靠着冰冷的冰箱门，急促地呼吸着。黑暗中，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手。那枚樱花粉的水晶发卡安静地躺在掌心，小小的晶体在窗外远处高楼变幻的霓虹光影里，折射出迷离而温暖的粉色光点。纯净的粉色，带着初春的柔软气息，与她发梢那几缕挑染的颜色完美呼应，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第一朵樱花。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带着痞笑、斩钉截铁的“不退不换”。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颗失去章法、擂鼓般撞击的心跳。那灼热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脸颊滚烫得惊人。她将发卡紧紧攥回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那点凉意却丝毫无法浇熄心底翻腾的、陌生的热流。

窗外的光影无声变幻，将新年伊始的夜色渲染得光怪陆离。掌心那一点樱花粉的微光，却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像一颗落入寒夜、兀自燃烧的小小火种。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