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霜花，将外面铅灰色的冬日晨光切割成模糊的光斑。手机在枕边嗡嗡震动，提示音接二连三，密集得如同窗外急骤的雪籽敲打。美书墨翻了个身，纯白色的发丝散落在深灰色的枕套上，几缕醒目的樱花粉挑染在微光里显得有些朦胧。她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置顶的群里，消息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上滚动。

群聊名称下，那个顶着棕色短发齐刘海头像的ID格外活跃。

【月月吃不胖】：@全体成员！起床起床！太阳晒屁股啦！（虽然并没有太阳）

【月月吃不胖】：说好的今天出来嗨！江边新开的冰雪乐园，冲不冲？

【月月吃不胖】：@书墨 大学霸，别装睡！知道你醒着！

【月月吃不胖】：@柃柃 柃柃小天使肯定没问题！

【月月吃不胖】：@沸爷 阳哥，展示你黑皮体育生魅力的时候到了！

【月月吃不胖】：@懒懒想吃肉 小懒虫，再不起床你那份章鱼小丸子归我啦！

【月月吃不胖】：@冷 冷哥冷哥！皮断腿也要出来玩！

美书墨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那行“江边新开的冰雪乐园”让她微微蹙眉。凛冽的寒风似乎透过窗缝钻了进来，带着冰碴子摩擦般的细微声响。她刚想敲下“太冷，改天”，群消息又叮咚一声跳出来。

【冷】：（一个贱兮兮的熊猫人探头表情包）凝月姐召唤，小的岂敢不从？不过书墨大佬要是不去，我这心里啊，拔凉拔凉的，比外头这天儿还冷~（瑟瑟发抖.jpg）

几乎同时，另一个头像也跳了出来。

【懒懒想吃肉】：章鱼小丸子！！！凝月姐手下留情！（一个顶着黄毛、泪眼汪汪求饶的猫咪表情包紧随其后）

美书墨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字和那些鲜活的、带着各自强烈性格色彩的表情包，指尖顿住了。沸周阳言简意赅地回了个“行”，后面跟着个握拳的emoji，力量感十足。暖柃柃则发来一个温柔的微笑表情和一句“好呀，需要带热水吗？”。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的凉意似乎被屏幕微弱的热度驱散了一点点。指尖落下，敲出两个字。

【书墨】：地址。

“耶——！”几乎是信息发出的瞬间，隔着屏幕仿佛都能听到皓凝月那极具穿透力的欢呼声

【月月吃不胖】:全员到齐！江畔广场东门，十点半，不见不散！迟到的人请全队热奶茶！

冷空气像无数细小的针，无孔不入地钻进围巾的缝隙。美书墨拉了拉米白色羊绒围巾，将下半张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望向江畔广场东门那醒目的蓝色拱形顶棚。广场上人不少，多是趁着寒假出来活动的年轻人，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极具辨识度的清脆嗓音穿透嘈杂的人声。皓凝月像只活力四射的小鹿，顶着她标志性的棕色齐耳短发和齐刘海，裹着件鲜亮的明黄色羽绒服，正用力地挥着手臂，整个人跳跃着，几乎要从原地蹦起来。她身边已经聚了几个人影。

美书墨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寒风掠过她垂落肩头的纯白发丝，那几缕樱花粉的挑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依旧亮眼。

一个带着明显促狭笑意的声音响起。喜冷缘斜倚在广场入口的景观灯柱旁，黑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夸张涂鸦的连帽卫衣。他双手插在兜里，身形颀长，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有点欠揍的痞笑，目光落在美书墨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美书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落在皓凝月身上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插进来。沸周阳小跑着过来，他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即使在冬天也透着一股运动后的热气。他穿着厚实的黑色运动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似乎完全不觉得冷，额角甚至沁出点汗意，咧嘴一笑，牙齿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

他身边跟着暖柃柃。女孩穿着浅粉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同色系的毛绒围巾，衬得一张小脸温婉柔和。她微微喘着气，脸颊冻得有些泛红，对着美书墨和皓凝月露出一个腼腆又温暖的笑容

皓凝月踮着脚四下张望。

一个细细弱弱、带着点奶音的声音从沸周阳身后传来。懒江暻慢吞吞地挪了出来。他个子最小，裹在一件蓬松得像面包似的米白色羽绒服里，帽子边缘一圈厚厚的绒毛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带着点刚睡醒懵懂的大眼睛，还有头顶几撮不安分翘起的灿金色头发。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

皓凝月双手一拍，兴奋地宣布，

她像个小火车头，率先冲了出去，明黄色的身影在灰白的冬日背景下格外跳脱。沸周阳哈哈一笑，大步跟上。暖柃柃笑着摇摇头，也加快脚步。懒江暻慢了好几拍，才迈开小短腿，努力跟上大部队，那鼓鼓囊囊的羽绒服让他跑起来像只笨拙的小企鹅。

冰雪乐园里人声鼎沸，巨大的冰滑梯上传来阵阵尖叫和欢笑。皓凝月拉着暖柃柃和懒江暻在冰雕迷宫里钻来钻去，沸周阳则试图挑战那个最高的冰滑梯，一次次冲下来，乐此不疲。美书墨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们闹腾。喜冷缘不知何时又晃悠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个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小冰球，漫不经心地抛接着。

他忽然开口，声音正经了些许，

美书墨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略微沉吟，正准备开口，皓凝月风风火火地拉着懒江暻跑了过来。

皓凝月脸颊红扑扑的，指着自己的嘴巴哈着白气，

她话音刚落，一直蔫蔫的懒江暻眼睛“噌”地亮了，像两颗小灯泡，他用力扯了扯皓凝月的袖子，声音带着渴望

沸周阳刚从一个冰坡上滑下来，闻言瞪大了眼睛，指着天空飘落的零星小雪

暖柃柃也担忧地蹙起秀气的眉

皓凝月双手叉腰，下巴一扬，棕色短发在寒风中俏皮地晃动

她转头看向美书墨，眼神亮晶晶地充满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美书墨身上。喜冷缘也停下抛接冰球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那抹惯有的痞笑似乎加深了些，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美书墨的目光扫过皓凝月写满“快答应快答应”的脸，又落在懒江暻那双因为期待而显得格外圆润、湿漉漉的大眼睛上。小家伙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仰着小脸看她，像只等待投喂的雏鸟。她沉默了几秒。寒风卷着雪沫刮过脸颊，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像是一锤定音，

皓凝月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住美书墨的胳膊，

懒江暻也开心地蹦了一下，虽然笨重的羽绒服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有点滑稽。 沸周阳和暖柃柃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喜冷缘则吹了声短促的口哨，目光掠过美书墨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于是，在路人惊诧的目光中，一行六人浩浩荡荡杀向乐园出口附近的甜品站。皓凝月如愿以偿地举着一个堆满草莓酱和糖粒的巨型甜筒，懒江暻则双手捧着一个快比他脸还大的巧克力双球，吃得鼻尖上都沾了一点褐色的冰淇淋。沸周阳看着直咧嘴，暖柃柃细心地拿出纸巾递给懒江暻。美书墨只要了一杯滚烫的原味奶茶，捧在手心汲取着热量。喜冷缘则买了杯冰可乐，慢悠悠地啜着，视线时不时飘向旁边小口喝着奶茶、睫毛低垂的美书墨。

冰淇淋事件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离开冰雪乐园，皓凝月又嚷嚷着饿了，目标直指与江畔广场一街之隔、烟火气十足的小吃步行街。一踏入那条被各色霓虹招牌和食物热气笼罩的街道，皓凝月彻底撒了欢。烤鱿鱼的焦香、炸臭豆腐的独特气息、糖炒栗子的甜腻、关东煮汤底的鲜咸……各种味道混合着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

皓凝月第一个冲向摊位。

她举着螺旋状的炸土豆片，金黄酥脆。

她又挤在一个糖画摊子前，眼睛放光。

她像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密集的美食摊位间穿梭，手里很快抓满了各种纸袋和竹签。沸周阳被她感染，也加入了扫荡队伍，两人对各种油炸和碳烤食品情有独钟。暖柃柃则比较克制，只买了一份热乎乎的桂花酒酿小圆子，小口吃着。懒江暻的冰淇淋早已下肚，此刻手里又捧上了一个热腾腾的、撒满肉松的鲷鱼烧，小口小口啃着，幸福得眼睛眯成了缝。

喜冷缘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在美书墨身边，仿佛对周遭的美食兴趣缺缺，只是偶尔目光会掠过那些色彩缤纷的糖果摊或是一些卖小玩意儿的手作店。美书墨自己只买了一份清淡的蒸米糕，慢慢地吃着，与周围的热闹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她纯白的发丝在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和食物蒸腾的热气中，晕染开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几缕樱花粉的挑染在暖色调的背景下，柔和了许多。

起初的寒意，在拥挤的人潮、食物的热气和不停的走动中，渐渐被驱散了。沸周阳甚至脱掉了运动夹克，只穿着里面的卫衣。皓凝月鼻尖上也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皓凝月终于停下了脚步，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他们此刻正站在步行街尽头一个相对开阔的小广场边缘，几排供人休息的长椅上覆盖着未化的薄雪。她眼珠骨碌碌一转，看看身边这群同伴——沸周阳正帮暖柃柃拿着她吃完的酒酿圆子空杯；懒江暻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小口啜饮着暖柃柃给他的热豆浆；喜冷缘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一个小雪堆；美书墨则安静地望着广场中央几个玩滑板的少年。

一个闪亮的念头突然击中了她。

皓凝月猛地跳上旁边一个稍高些的花坛边缘，居高临下地对着大家，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棕色短发在风中飞扬

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看她。

皓凝月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沸周阳挠挠头

皓凝月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暖柃柃有些惊讶地重复道。

皓凝月用力点头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众人好奇的脸，

她顿了顿，指着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显示着时间的电子钟塔：

她一口气说完，站在花坛边缘，叉着腰，像个小太阳一样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充满期待地看着大家。

短暂的沉默。

沸周阳第一个响应，咧嘴笑了，露出白牙，

暖柃柃温柔地笑着点头，

懒江暻捧着豆浆杯，懵懂地点点头，小声说

他大概还没完全消化掉这个“五份一样”的复杂规则。

喜冷缘挑了挑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美书墨，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语气里带着点挑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美书墨身上。她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午后微弱的阳光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纯白的发丝被风拂动，掠过她沉静的眉眼。她看着皓凝月那张因为兴奋而格外生动的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火苗。几秒钟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言简意赅：

皓凝月欢呼着从花坛上跳下来，落地时溅起一小片雪沫

她像个发令官，用力一挥手。

六个人在小广场边缘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眼神。

皓凝月一把挽住美书墨的胳膊，拖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美书墨被她拽得微微踉跄了一步，没有挣脱，只是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奶茶，任由她拖着前行。奶茶的凉意透过纸杯传到手心，与刚才因兴奋而升腾起的微热形成微妙的对比。

精品店里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漫着香薰蜡烛和塑料新品的混合气味。皓凝月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比比，嘴里念念有词

美书墨则安静地站在靠窗的文具区。玻璃窗外，天色似乎比刚才更阴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设计简约的钢笔、笔记本、笔筒。指尖最终停留在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礼盒上。盒子打开，里面是五支并排摆放的黑色金属外壳钢笔，笔身线条流畅冷硬，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内敛的银色金属logo，低调而实用。她拿起一支，沉甸甸的质感，握在手中冰凉而踏实。没什么花哨，但足够体面，不会出错，适合每一个人。她合上礼盒，走向收银台。付钱，装袋。动作干脆利落，如同解一道步骤清晰的数学题。

当她拎着那个印着文具店logo的纸袋走出店门时，冷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下意识地搜寻了一下。斜对面那家以新奇潮流小物著称的店铺门口，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正推门出来。喜冷缘手里也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印着那家店标志性彩色波点图案的购物袋。他似乎感应到视线，也朝这边望了过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熙攘的人流，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相接。

喜冷缘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露出那个带着点痞气和玩世不恭的弧度。他甚至抬起没拎袋子的那只手，懒洋洋地朝她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看，我也搞定了。

美书墨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个路人。她将装着钢笔礼盒的纸袋口仔细地捏紧，转身，汇入另一股人流，朝着与喜冷缘相反的方向走去。寒风卷起她纯白的发尾，那抹樱花粉在灰暗的街景中一闪而逝。

深蓝色的丝绒礼盒被轻轻放在书桌最里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美书墨没有打开它，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房间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水流声。窗外，冬日的暮色像浸了水的墨汁，正迅速而无声地洇染开来，吞噬着白昼最后的光线。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渐次亮起的路灯，暖黄的光晕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孤清。指尖无意识地捻起一缕垂落肩头的白发，缠绕在指间，那几缕樱花粉在昏暗中几乎看不真切。皓凝月兴奋的脸庞、懒江暻捧着鲷鱼烧满足的样子、喜冷缘那带着促狭笑意的目光……如同被风吹散的雪花，在脑海里无序地飘过，最后都沉淀下去，只留下那五支躺在深蓝丝绒里的、沉甸甸的钢笔。稳妥的选择。她拉上厚厚的窗帘，将渐浓的夜色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陷入一片柔软的昏暗。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