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特有的消毒水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淡淡草木清香,在午后的寂静中沉淀。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平行的光栅,斜斜地投在素净的床单上,映照着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时间仿佛在这里被稀释、拉长。
喜冷缘抱着美书墨冲进校医务室时,额角的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光洁的地砖上。他胸膛剧烈起伏,银蓝色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前,左耳的两枚黑色耳钉在急促的动作中闪着暗光。
喜冷缘医生!快!
他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不容置疑的急切。
值班的校医是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医生,姓林。她看到被抱进来的美书墨苍白昏迷的模样,立刻放下手中的病历,快步迎了上来,指挥道:“快!放到这边检查床上!”
喜冷缘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少女平放在铺着白色床单的检查床上。美书墨毫无知觉地躺着,银白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畔,几缕粉色挑染粘在她汗湿冰凉的脸颊上,更衬得肌肤如纸般脆弱。她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呼吸微弱而浅促。校服外套在奔跑中有些松散,露出里面同样被冷汗浸湿的白色衬衫领口。左右耳各四枚的银饰安静地垂落,在素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冷冽。左手腕的银镯和细链滑到了腕骨下方,右手腕的粉色手表指针依旧在无声地走着。
林医生动作麻利地戴上听诊器,一边快速检查美书墨的瞳孔反应和颈动脉搏动,一边询问紧跟在旁、气息未平的喜冷缘:“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喜冷缘她在主席台上发言,站了挺久,太阳很晒,突然就晕倒了
喜冷缘语速很快,目光紧紧锁在美书墨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林医生说:“应该是有低血糖。”迅速从药柜里取出一支高浓度葡萄糖注射液和一次性针管。她熟练地撕开包装,排尽空气,然后轻轻托起美书墨纤细冰凉的手臂,找到静脉,利落地将针头刺入皮肤。
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
喜冷缘站在床边,看着那冰冷的针尖刺入她毫无血色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眉头不自觉地紧锁,插在裤兜里的手悄然攥成了拳。
时间在寂静的医务室里缓慢流淌。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和林医生偶尔操作器械发出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仿佛魔法生效。
美书墨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开始逐渐变得深长、平稳了一些。紧蹙的眉心也微微舒展开。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又过了片刻。
那两扇覆盖着银色睫毛的“蝶翼”,终于缓缓掀开,露出底下琥珀色的、带着浓浓迷茫和雾气的眼眸。
视野从一片混沌的黑暗,渐渐聚焦成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然后是旁边晃动的人影。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让她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醒了?” 林医生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安抚的笑意,“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美书墨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光线和身体的虚弱感。她尝试转动有些沉重的头,目光扫过林医生关切的脸,然后,定格在了站在床尾的那个身影上——
喜冷缘。
他抱着胳膊靠在墙边,银蓝色的头发依旧有些凌乱,校服外套的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脸上惯有的那点痞笑消失了,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墨色的瞳孔里情绪复杂,有未散的紧张,也有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灼热的阳光,主席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慢老师让她“站好”的话语,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失重感……最后是那声惊骇的呼喊……
是他……接住了她?还把她送到了这里?
美书墨的思维还有些迟钝,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出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美书墨这……是哪里?
喜冷缘医务室
回答她的是喜冷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但似乎少了点惯有的上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他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裤兜,朝床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又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熟悉的、略带调侃的弧度
喜冷缘怎么?主席大人站台子上‘指点江山’太投入,连医务室都不认识了?
这熟悉的“贱”感瞬间冲散了美书墨心头那点刚升起的、微弱的感激和茫然。她琥珀色的眼眸瞬间恢复了清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林医生轻轻按住肩膀。
“别急,刚缓过来,再躺一会儿。” 林医生温声说,又转头看向喜冷缘,语气带着长辈的责备,“这位同学,人家刚醒,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她似乎认识喜冷缘,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喜冷缘耸耸肩,不置可否,目光却依旧落在美书墨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美书墨没理会他的调侃,更在意的是时间。她费力地抬起右手,想去看腕上的粉色手表,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她只好放弃,直接问,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美书墨现在……几点了?
喜冷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黑色运动手表,慢悠悠地报时:
喜冷缘嗯……课已经上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美书墨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才慢条斯理地吐出后半句
喜冷缘……二十九分钟了
美书墨什么?!
美书墨瞳孔微缩,清冷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一丝真实的慌乱。她猛地再次试图起身
美书墨数学课!
“哎!别动!” 林医生赶紧又按住她。
喜冷缘看着她那副“天塌了”的表情,仿佛年级第一错过半节课是世界末日,刚才那点担忧彻底被好笑取代。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
喜冷缘我说主席大人,你可是年级第一,全校的标杆,慢老师的心头宝,区区半节数学课,怕什么?
他拖长了调子
喜冷缘再说了,你这可是‘因公负伤’,情有可原嘛。
那语气,那神态,简直是把“幸灾乐祸”四个字写在脸上。
美书墨被他这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她顾不上林医生的阻拦,猛地掀开身上的薄毯,双脚落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床沿才勉强站稳。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美书墨你……
她抬起头,狠狠瞪向喜冷缘,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因为怒意而亮得惊人,像燃着冰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眩晕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美书墨让开!
说完,她不再看喜冷缘那张可恶的脸,也顾不上向林医生道谢(只在心里记下了这份人情),咬着苍白的下唇,强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医务室门口冲去!
天蓝色的校服衣摆在她转身时划出一道带着怒气的弧线。
喜冷缘看着那个扶着门框、脚步虚浮却依旧倔强地往外冲的银发背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他冲着她的背影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喜冷缘喂!美书墨!我好歹救了你,把你抱过来,守着你醒!你就这么走了?连声谢谢都没有?
喜冷缘还骂我?!
喜冷缘你这是恩将仇报啊!
回答他的,是医务室门被用力推开又反弹回来的“哐当”声,以及那个消失在门外走廊拐角的、带着明显怒气的银白色发梢。
林医生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头笑了:“这孩子……性子真够倔的。不过……” 她看向门口,又看看还杵在床边一脸“我冤死了”表情的喜冷缘,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好像也挺关心她的嘛?跑得那么快,急得脸都白了。”
喜冷缘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夸张地反驳
喜冷缘谁关心她了?林医生您可别乱说!我是学生会副主席!维护主席……呃,维护学生会成员的安全,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他边说边往门口退
喜冷缘那个……我也回去上课了!林医生再见!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医务室,朝着美书墨消失的方向追去。
素白的医务室里,只剩下林医生无奈的笑声和窗外依旧聒噪的蝉鸣。空气中,消毒水的气息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年少女之间那火药味十足又微妙难言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