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家”福利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林逸整整十六年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他背着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件衣物和几本最珍视的书——包括那本改变了他命运的《明日之城》。他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异常坚定地踏上了通往城区的、坑洼不平的郊区公路。路两旁是稀疏的农田和低矮杂乱的棚户,风卷起沙尘,迷了他的眼,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簇自储藏室之夜就再未熄灭过的火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被他贴身藏着,像一块滚烫的烙铁。那所大学并非顶尖,专业也只是冷门的城市规划,但对林逸来说,那是唯一通向“明日之城”的窄门。学费是李伯院长佝偻着背,跑遍了几乎半个城市的老关系,加上林逸自己整个暑假在建筑工地上扛水泥挣的血汗钱才勉强凑齐的。大学的生活,是另一种形式的“希望之家”。他住在最便宜的、八人一间的老旧宿舍,睡在靠门那张永远有冷风钻进来的上铺。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工作。清晨五点,当舍友们还在沉睡,林逸已经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啃两口昨晚剩下的硬馒头,灌几口凉水,就匆匆赶往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他的“工位”在一家油腻的早餐铺前,负责把一摞摞沉重的蒸笼搬上搬下,给排队的顾客递包子、收钱。滚烫的水汽混着油烟熏得他睁不开眼,手上很快被烫出红肿的水泡,又被磨破,结了痂,再磨破。下午没课时,他飞奔到几公里外的快递分拣站,在堆积如山的包裹中机械地扫码、分拣、搬运,汗水浸透廉价的工装,在背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盐渍。晚上,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图书馆,抢占一个角落的位置,摊开那些艰深的专业书——城市地理学、市政工程原理、区域经济分析……每一个名词都像冰冷的石块,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啃噬、消化。眼皮沉重得要用火柴棍撑开,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凉水带来的胀痛感。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是解脱,也是新一轮焦虑的开始——明天的生活费在哪里?学业更是举步维艰。课堂上,教授讲解着“凯文·林奇的《城市意象》”、“雅各布斯的街道活力”,那些理论如同天外梵音。林逸的基础太薄弱了,他像在一片茫茫术语的海洋里溺水挣扎,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却如同鬼画符,自己回头再看时也茫然一片。设计课上,当别的同学熟练地运用着建模软件,讨论着最新的国外案例,拿出线条流畅、色彩和谐的概念图时,林逸只能笨拙地用铅笔和直尺,在粗糙的草图纸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他想象中的街道、广场。他画的,总是下意识地带着“希望之家”周边那些破败街区的影子——狭窄、混乱、缺乏阳光。他的方案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时,引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嗤笑和导师紧皱的眉头。“林逸,你这个……‘社区活力中心’,”导师推了推眼镜,指着图纸上他精心设计的一个小型广场,“位置选在两条主干道交叉口?想法是好的,但噪音、尾气污染、人车混杂的安全隐患考虑过吗?还有这建筑密度,容积率算过没有?纸上谈兵啊!”导师的语气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冷酷,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耳光,抽得林逸脸颊发烫,无地自容。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忍住眼眶里那阵酸涩的灼热。图纸上的铅笔线条,在嘲笑声中变得模糊扭曲,如同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尊严。他成了同学眼中的异类。那个永远穿着不合身旧衣服、身上带着油烟或汗味、沉默寡言、在专业讨论中永远插不上话的“怪人”。一次小组作业,他被分到一个负责核心建模的部分。他熬了三个通宵,查了无数资料,反复修改,终于做出了一个他自认为逻辑清晰的分析模型。小组讨论时,他紧张地阐述着自己的思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家境优渥、电脑玩得飞快的男生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你这想法太老土了,效率也低。看我的!”男生轻巧地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瞬间出现一个炫目的三维动态模型,光影流转,数据飞旋,引来一片赞叹。林逸张了张嘴,看着自己那几页手写的分析稿和简陋的二维图纸,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散会后,他默默走到教学楼后无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掏出那张被导师批得一无是处、又被小组作业彻底否定的设计草图,手指颤抖着,一下,又一下,将它撕成碎片。碎纸片像苍白的蝴蝶,被冷风吹散,打着旋儿飘落进肮脏的水沟里。他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着。胃部的绞痛、身体的疲惫、精神的屈辱,拧成一股绝望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画册上那座光芒万丈的“明日之城”,此刻遥远得像一个残酷的幻梦,而他自己,不过是沟渠里一片被撕碎的纸屑。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裤子,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湿冷一片,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寒露。他茫然地望向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那里灯火璀璨,勾勒出高楼大厦傲慢的剪影。那些光,冰冷地俯视着他,如同俯视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