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的那些日子

福利院的储藏室里，林逸在尘封的旧书堆里发现一本破旧的城市规划图册。> 书页间发黄的城市蓝图，第一次点燃了他眼中沉寂的光。> 十年后他挤在大学图书馆啃着冷馒头自学规划理论，二十年后他跪在暴雨中的工地修改城市排水方案。> 当他终于站在市长就职典礼上，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台下角落里苍老的福利院院长。> 院长颤抖的手紧握着当年那本规划图册，扉页上是林逸幼时歪扭的字迹：“我要建一座不会淹水的城”。---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希望之家”孤儿院低矮的屋顶上。寒风从破旧的窗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卷起地面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味、漂白水刺鼻的气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太多孩子聚在一起又缺乏足够清洗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林逸缩在墙角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铺上，薄薄的、洗得发硬的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房间另一端。那里，以绰号“石头”的陈石为首的几个大孩子，正围在一起，压低声音哄笑着，不怀好意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林逸的方向。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用废纸粗糙叠成的球，互相抛掷，但那轨迹，总是有意无意地偏向林逸这边。纸球又一次“啪”地砸在林逸的枕头上。哄笑声放大了。“喂，书呆子！”石头咧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发什么呆呢？又琢磨你那些没用的破字儿了？来来来，陪哥几个玩玩！”他声音粗嘎，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林逸没动，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手指在被角下悄悄蜷缩起来。他知道，任何回应，哪怕是拒绝的眼神，都可能成为新一轮戏弄的导火索。他太熟悉这套路了。“啧，哑巴了？”另一个孩子上前一步，作势要掀他的被子，“听说你昨天又去找王老师问东问西了？装什么好学生！”一股大力猛地扯开了林逸的被子，冷风瞬间灌入。林逸几乎是本能地扑向自己枕边那本用旧报纸小心包着书皮的《小学语文》。这是他唯一的宝贝，是从福利院那间几乎废弃的小图书室里唯一找到的、稍微完整点的书。“还给我！”林逸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的尖利，他死死抓住书的一角。“哟呵！急了？”石头一把夺过那本书，得意地高高举起，其他孩子立刻围上来起哄。书页在争抢中发出令人心痛的撕裂声。“撕啦——”一道清晰的裂痕出现在封面上。林逸的心也像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猛地抬头，眼中不再是平日的隐忍，而是燃起了一簇小小的、近乎凶狠的火焰。那眼神让举着书的石头愣了一下。“干什么呢！”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如同沸水浇入油锅，喧闹瞬间冻结。孩子们像受惊的鸟雀，倏地散开。石头手一松，那本破旧的语文书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院长李伯站在门口，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鬓角已染上霜白。他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看起来异常沉重的旧布口袋。他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孩子们，最后落在林逸身上，又看了看地上的书，眼神里交织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言的痛楚。“都回自己位置去！”李伯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都沉了几分。石头他们低着头，飞快地溜走了。李伯叹了口气，走过来，弯腰捡起那本语文书。他粗糙的手指抚过书页上的裂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把书递给林逸，又从那个沉重的布袋里费力地掏出几个小小的、表皮发皱的苹果，分给房间里剩下的几个更小的孩子。“小逸，没事吧？”李伯在林逸床边坐下，床板不堪重负地呻吟了一声。他拿起林逸冰凉的手，那手上还有刚才争抢留下的红痕。林逸摇摇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破损的封面硌着他的胸口。他看着李伯布满皱纹的脸，那上面刻满了风霜和操劳。他记得李伯昨天又出去了一天，去城里为孩子们申请那点微薄的补助，大概又碰了一鼻子灰。“院长伯伯，”林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钱……是不是很难要？”李伯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林逸单薄的肩膀，那手掌宽厚，却干瘦得没什么肉。“别担心这些，小逸，”他挤出一点笑容，眼角堆起更深的皱纹，“你只管好好看书。书里有路。”他顿了顿，看着林逸怀里那本破书，又补充道，“保护好它们。这些东西，金贵着呢。”他站起身，似乎那简单的动作也耗尽了力气，又提起那个沉重的布袋，走向门口，去下一个房间分发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敲打在林逸心上。饥饿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林逸的胃里，缓慢地绞紧。晚餐照例是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配着几根寡淡的咸菜。孩子们围坐在冰冷的长条木桌旁，捧着碗，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说话，只有吞咽和碗勺碰撞的轻微声响。林逸小口地喝着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孤儿院深处，靠近锅炉房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储藏室。那是福利院的“禁区”，平时都锁着，只有李伯偶尔进去翻找东西。林逸曾有一次帮李伯搬点杂物进去过，里面堆满了各种蒙尘的废旧物品，其中，靠墙的地方，似乎堆着一些捆扎起来的旧书报。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书！那里可能有更多的书！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林逸的脑海，压过了胃里的空虚和身体的疲惫。他悄悄环顾四周，孩子们都在低头对付碗里的稀汤，李伯大概在厨房收拾。他屏住呼吸，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凳子，贴着冰冷的墙壁，溜出了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