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沈槐安不在刻意散步至花园小径。
直到那一次,她无聊闲逛着,不知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还是为何她意外的再次来到了那里,发现那间往日紧闭的木门竟彻底大敞着,她脚步一顿,默默走了过去。
结果……
意外吗?还好。
窗台上,那套崭新的画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狼藉。
那盒进口水彩颜料被砸得稀烂,斑斓刺目的颜色像凝固的血泪溅满了蒙尘的地板和墙壁。
崭新的画笔被粗暴地折断,毛笔四散,厚实的画纸被撕成碎片,与颜料污渍铺满地板。
阳光照进来,照亮了这满目疮痍的画室,沈槐安亦清楚地闻到了空气中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狂暴的绝望弥漫着。
沈槐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冰冷的不解。
他这是又做什么?
她不是已经不在靠近他了吗?
沈槐安想离开了,没有意义了,她平淡的环顾四周,目光却被角落里一点暗红吸引,不是颜料的红,好似是……血?
她走近几步。
在画架倾倒的阴影下,一小片毛边纸上,用暗红粘稠的液体画着一朵……扭曲的玫瑰?
线条癫狂颤抖,花瓣边缘像是被撕扯过,那红色,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分明是干涸的血!
沈槐安的心猛地一沉。
她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幅用血画成的玫瑰,画纸旁边还扔着半截沾着暗红血迹的、被削得异常尖锐的炭笔。
鲜血?指间?
作画…?!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瞬间攫住了沈槐安。
朴灿烈…!
他到底又想干什么?!是在用自残的方式来表达愤怒?还是……只为了博取她的同情??
如果只为了博得一个人的同情便用这般愚蠢的方式,沈槐安就更加不懂了。
可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懂他,初时只以为他幼小顽劣又渴望温暖,所以她一直迁就他,试图理解他,对于他的挑衅她亦选择了最温和的教训。
可他就像一头驯化不了的狼,他依旧学不会改变,依旧龇牙咧嘴,甚至仍就选择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想着沈槐安站起身,不再看那满地狼藉和那幅触目惊心的血玫瑰。
她转身走出画室,步伐依旧平稳,但眼神却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从不后悔对一个人好,良善没有错,温柔亦没有错,但理智和那根名为原则的刺亦在尖锐地提醒她:朴灿烈的痛苦是真实的又如何!从他选择用伤害自己(甚至可能意图伤害他人)来宣泄和求取关注的方式,就是扭曲的、不可接受的!
她沈槐安也绝不会仍由自己成为旁人这种病态行为的催化剂!
沈槐安走了,走的决绝,走的坚定。
自画室事件后,沈槐安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朴灿烈的场合。
她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去新式学堂做义务教师,参加妇女进步社团的读书会,陪母亲插花,和吴世勋探讨国外最新的社会学著作。
她依旧是那个明媚照人的沈家大小姐,笑容温暖,举止优雅,仿佛朴灿烈和他带来的那片阴影从未存在过。
这天,她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整理读书会的笔记,小翠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揉得皱巴巴的、沾着点污渍的牛皮纸信封。
“小姐……门房刚收到的,说是……朴家小少爷让转交给您”小翠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不安。
沈槐安抬起头,看着那个信封,眉头微蹙。
朴灿烈?
“扔了”她语气平静。
“扔了?”小翠颤颤巍巍,“小姐,要不…您还是看看吧?”她不敢啊,她怕那个朴少爷发起疯来一怒之下杀了她。
一想到那日的疯狂,甚至他连小姐都不放在眼里,小翠更是如那风中残烛般颤抖。
看着她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沈槐安叹气,“放下吧……”
小翠立马放下信封,像放下一个烫手山芋,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槐安一人。
她看着桌上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她,应该直接扔进废纸篓,不要理会。
但心底那点该死的心软,最终还是让她伸出手。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堆撕得粉碎的纸片,像被狂风蹂躏过的雪花。
沈槐安耐着性子,将纸片在书桌上慢慢拼凑起来。
拼凑出来的,是一幅画。
画的是……她?
画中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沈家花园的玫瑰丛旁,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眉眼并没有被精细描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那份沉静美好的气质却被捕捉得异常清晰。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位置,画者用炭笔反复涂抹加深,仿佛倾注了所有的专注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愫。
画的右下角,没有签名,只有一行被用力划掉、几乎穿透纸背的小字,但依稀还能辨认出被涂抹前的痕迹:
【想看……你对我笑……】
那几个字写得扭曲又用力,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渴望,又被更深的绝望和自厌狠狠覆盖。
沈槐安看着这幅拼凑起来的、画着她的画,还有那句被粗暴划掉的、泄露了心事的字迹,指尖冰凉。
原来……那些刁难、那些敌视、那些自毁式的愤怒……根源在这里?
他竟对她……存了这样的心思?或许沈槐安早已猜到,但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
她想起茶会上他刻意的“失足”,想起画室里被砸毁的画具和那幅血玫瑰!
他一边用伤害自己、伤害她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一边又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着她描绘着她,甚至十分做作虚伪的写下这样句子并寄给她?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满足他病态占有欲和自毁表演的观众?!
这样混乱、扭曲、又充满算计的“心意”让她感到恶心!
沈槐安猛地站起身,将桌上拼凑好的画纸碎片再次狠狠扫落!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寒刃。
“朴灿烈……!”她咬牙切齿,低声念出那个名字,话语里是彻底的失望和寒凉,“你真是……可悲又可恨!”
她绝不会再踏入他的泥潭一步。
他的痛苦,他的爱恨,从此与她沈槐安再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