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苏上初中那年,小城通了高铁。铁轨在城外蜿蜒,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把这座安静的小城和外面的世界连得更近了。温景然去高铁站接了趟人,回来后笑着对苏晚说:“现在真是方便,以前去趟省城要半天,现在一个小时就到了。”
苏晚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闻言回头笑了笑:“是方便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这儿好。”
“我也觉得。”温景然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壶,“外面再热闹,也不如家里踏实。”
秋末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年糕去年冬天走了,小念苏哭了好几天,温景然在院子里给它埋了个小小的坟,上面种了株薄荷,说是薄荷的味道能陪着它。现在,薄荷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满院都是清清凉凉的香。
诊所里来了位特殊的病人,是位从省城来的老太太,说是听朋友介绍,特意来找温景然看关节痛。老太太很健谈,拉着苏晚的手,絮絮叨叨地讲起城里的新鲜事,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认识一个姓陆的老板,以前在我们那片可风光了,就是这两年看着憔悴了不少,听说一直单身呢……”
苏晚的心轻轻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是吗?”
“可不是嘛,”老太太叹了口气,“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伤了个好姑娘的心,后来想弥补也来不及了,这人啊,有时候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温景然正好从里间出来,听到这话,不动声色地打断:“阿姨,您先躺好,我给您看看膝盖。”
老太太被转移了注意力,乖乖躺下。苏晚看着温景然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暖暖的。他总是这样,在她可能泛起波澜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为她筑起一道墙,挡住那些不必要的惊扰。
送走老太太,诊所里安静下来。温景然给苏晚倒了杯热水:“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苏晚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确实挺有意思的。”
有些人,有些事,兜兜转转,终究成了别人口中的故事。而自己,能从故事里走出来,过上安稳的日子,已是幸事。
年底的时候,小念苏学校组织亲子活动,要家长和孩子一起表演节目。小念苏选了弹钢琴,苏晚陪着她练了好几个周末,手指都有些僵硬了,温景然则负责给她们做后勤,削水果、递水,偶尔被小念苏拉着当听众,听得一脸认真。
演出那天,小念苏穿着白色的纱裙,坐在钢琴前,像个小小的天使。苏晚坐在台下,看着女儿指尖流淌出的旋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温景然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们的念念长大了。”
“是啊,”苏晚吸了吸鼻子,“真快。”
演出结束后,一家三口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吃了碗馄饨。热气腾腾的馄饨,撒上葱花和香菜,暖得人心里发慌。小念苏叽叽喳喳地说着台上的趣事,苏晚和温景然听着,时不时相视一笑,眼里的温柔像化不开的糖。
回家的路上,小念苏忽然问:“妈妈,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别人呀?”
苏晚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温景然在一旁笑了笑,示意她回答。
“有过啊。”苏晚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就像你喜欢班里的小明同学一样,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
“那后来呢?”
“后来啊,”苏晚笑了笑,“后来妈妈遇到了你爸爸,就知道,原来真正的喜欢,是能让人觉得踏实和温暖的。”
小念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扑进温景然怀里:“那我最喜欢爸爸了!”
温景然笑着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爸爸也最喜欢念念。”
苏晚跟在父女俩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心里一片柔软。有些过往,不必刻意回避,坦然面对,反而能更清楚地看到现在的幸福。就像墙上的旧照片,偶尔看一眼,会想起当时的心情,却再也不会想去改变什么了。
开春的时候,苏晚整理衣柜,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是陆时衍以前送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捐赠箱。不是嫌弃,而是觉得,该让这些旧物去往更需要它们的地方,就像那些旧时光,也该留在该留的地方。
温景然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在她整理完后,默默把捐赠箱搬到了楼下的回收点。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苏晚开始学着画水墨画,画得最多的是院子里的腊梅和薄荷,笔触虽然生涩,却透着一股安静的劲儿;温景然则迷上了钓鱼,周末会带着小念苏去河边,一人一根鱼竿,能坐一下午,回来时桶里常常只有几条小鱼,却笑得一脸满足。
诊所的墙上挂了新的照片,是一家三口在海边拍的。小念苏站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苏晚和温景然站在两边,手牵着手,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笑意。
这天傍晚,苏晚去接小念苏放学,路过那家开了很多年的桂花糕店,忽然想吃,就买了两块。刚走出店门,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是陆时衍。
他比以前苍老了不少,头发里掺了些白丝,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站在夕阳里,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苏晚的心轻轻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抱着小念苏,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晚。”陆时衍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先生。”苏晚的语气很淡然。
“这是……你的女儿?”陆时衍看着小念苏,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嗯,叫念苏。”苏晚摸了摸女儿的头,“念念,叫叔叔。”
小念苏怯生生地叫了声“叔叔”。
陆时衍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苦涩:“真可爱。”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谢谢。”苏晚的语气很平静,“温医生对我和孩子都很好。”
陆时衍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小念苏:“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苏晚没接,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陆时衍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收了回去,放进风衣口袋里。“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嗯。”
看着陆时衍转身离开的背影,苏晚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残存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疙瘩,好像一下子解开了。他的出现,像一场迟来的告别,让所有的过往都有了最终的归宿。
“妈妈,那个人是谁呀?”小念苏仰起头问。
“一个故人。”苏晚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家走,“我们回家吃桂花糕吧,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好呀!”
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温景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手里提着刚买的菜,看到她们,笑着挥了挥手。
“爸爸!”小念苏挣脱苏晚的手,朝他跑去。
温景然抱起女儿,走到苏晚身边,看到她手里的桂花糕,笑了:“刚想说买两块回来。”
“我买啦。”苏晚把一块递给他,“尝尝。”
温景然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散开。“还是这个味道。”
“嗯,还是这个味道。”苏晚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像漾开的水。
有些味道,有些感觉,一旦刻进了骨子里,就再也忘不掉了。就像这桂花糕的甜,就像身边这个人的暖,早已成了生命里最自然的一部分。
回家的路上,小念苏在温景然怀里睡着了,嘴里还含混地说着“桂花糕”。苏晚和温景然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像一层温柔的纱。苏晚看着身边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下雨的夜晚,温景然撑着伞站在诊所门口,对她说:“我陪你一会儿。”
就是那一句简单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她曾经灰暗的世界,让她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不慌不忙的陪伴,有细水长流的温柔。
而现在,这束光,已经陪了她很多年,并且,还会一直陪下去。
岁月漫长,所幸有你。这大概就是,生活给她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