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滴哒…滴哒…”声,像秒针的尖刺,精准地钉在耳膜深处。每一次敲击,都将意识从混沌的冰海更深地拖拽一步。身体沉得如灌了铅,每一根骨头都浸泡在粘稠的疲惫里。左胸的创口剧痛被厚重的冰膜包裹着,钝痛而遥远,后脑的闷痛也沉甸甸地压在意识底层。
睫毛颤动了几下,沉重得如同焊死。光线太强,刺得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一片白晃晃的灼热。眼皮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视野模糊晃动。
依旧是那间病房。刺眼的白炽灯如同倒悬的烈日,无情地炙烤着惨白的墙壁和被褥。浓重的消毒水味裹着冷气钻入鼻腔,冰冷得不近人情。
脖子僵得无法转动。眼珠只能极其缓慢地移动,扫过天花板刺目的光晕边缘……
深色的阴影。
就在床边。
陈嘉明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黑暗里雕出来的塑像,高大、挺直、冷硬得令人窒息。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气、消毒水味和凛冽雪松的气息,形成一道无形的压迫墙。
灯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切割得异常锋利。下颌绷紧如刀锋,薄唇抿成一条毫无情绪的直线。他微微低着头,视线似乎落在我病号服领口下方、那片被白色纱布包裹的、微微起伏的胸口位置。目光专注得可怕,却又冰冷得像扫描一台机器。
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骨分明,手背上结着暗红的血痂。而右手……
我的瞳孔瞬间缩紧!
那只缠着厚厚纱布、边缘渗出干涸血印的右手,此刻正握着一样东西!
一个银灰色的、巴掌大小、泛着冰冷金属冷光的……仪器!
仪器表面覆盖着光滑的聚合物材料,线条硬朗。正面没有任何繁复的按钮,只有一块幽蓝色的曲面显示屏,如同某种深海怪物的独眼,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流淌着冰冷死寂的光泽!
显示屏上没有任何数字,只有一些极简的、快速流动扭曲的暗蓝色波形线条。那些线条随着某种特定的韵律,极其细微地上下波动着。
陈嘉明握着它的指节微微用力,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边缘折射着锐利寒芒。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紧锁在屏幕流转的波形上,眼神专注得像在拆解一枚致命的炸弹。连呼吸都似乎放到了最轻缓的频率。
整个病房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诡异寂静里。除了消毒仪器微弱的嗡鸣,就只有我左耳深处那规律、冰冷、如同机械心脏跳动般的“滴哒…滴哒…”声,清晰地、一遍遍重复,撞击着令人窒息的空气。
这就是那个……神经节律控制器?绑定了我痛苦的……枷锁?
身体本能地想要瑟缩。这个念头刚在意识里形成!
“滴哒”声的频率骤然提高!变得短促!尖锐!
嗡——!
一股无形却巨大的压力瞬间降临!仿佛整个空间的重力被陡然增加了数倍!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被狠狠压进坚硬的冰面!刚才还能稍微蜷缩一下指尖的微弱力量瞬间被彻底抽空碾碎!身体彻底僵死!连呼吸的深度都被死死限制住!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心脏!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任人宰割的木偶!
我的眼珠因惊恐而微微睁大,呼吸本能地急促了一瞬。
细微的变化似乎被精准捕捉!
刷!
陈嘉明的视线如同两束冰冷的探照灯,猛地从仪器屏幕抬起!锐利如鹰隼,穿透空气,精准地钉在了我的脸上!不,是钉在了我因惊恐而微微睁大的瞳孔深处!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所有的冰冷。右手拇指极其轻微地在银灰仪器的侧面某个位置滑动了一下,动作精准得如同拨动最精密的旋钮。
下一秒。
耳内那尖锐的“滴哒”声,骤然恢复了之前的平缓节奏!
身体上那沉重如山岳般的恐怖压力也随之消失!四肢百骸的僵硬感迅速缓解,重新获得了微弱的控制感,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惧,却再也挥之不去。
陈嘉明看着我瞳孔深处未能完全散去的恐惧,眼神依旧冰冷,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低下头,重新将视线凝聚在手中仪器屏幕上那流淌的暗蓝波形线上。
过了大约一分多钟。
“滴…哒…滴…哒…”的声音均匀而冰冷。
他握着仪器的手指突然极其轻微地……向内收了一下!
几乎就在他手指收紧的同时!
滴哒——!
我耳中的节律声猛地拉长!仿佛带着沉重的凝滞!
一股清晰的、如同被无形丝线拉扯般的麻痹感!从左胸深处的创口区域!猛地蔓延开来!不是痛!更像是……某个局部的神经被强行“断电”了!那片持续不断的撕裂钝痛瞬间被暂时屏蔽了!身体猛地松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创口上的石头。
这短暂的麻痹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紧接着!
耳内的节律声又恢复了平缓的“滴哒…滴哒…”
左胸的剧痛如同开关重新合闸,猛地回潮!那清晰的撕裂感再次占据感官!甚至因为短暂的停歇而显得更加尖锐了几分!
我猝不及防,呼吸猛地一窒,眉头不受控制地紧蹙起来。
陈嘉明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眉间那一瞬间的紧蹙和气息的变化。他再次抬头看我,视线从我脸上,迅速落在我因为剧痛而本能地绷紧、试图蜷缩身体却又被僵直感束缚而显得极其微弱的动作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像是验证了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
这一次,他盯着仪器屏幕的时间更久了一些。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屏幕冰冷的蓝光,直接锁定了里面那些流淌波形所代表的……某处我身体的真实反应。
他握着仪器的手指,再次开始极其轻微地、如同在把玩最精密艺术品般地小幅度移动。
每一次指尖在仪器光滑冰冷的外壳上微妙地滑动……
耳内那规律的“滴哒”声就会发生一次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改变!频率的快慢交替!音调的高低起伏!
随之而来的,是我体内被强行掌控的感觉!
当那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低沉缓慢时,一种莫名的、沉重得让人思维迟滞的困倦感会瞬间笼罩大脑,仿佛意识都要被冻结。
当声音陡然变得尖细急促时,一股无名的烦躁和心慌又会像蚂蚁般爬上脊背,坐立不安的冲动难以遏制。
当声音短暂地拉长变形……
左胸创口的剧痛会极其诡异地、有规律地被暂时压制零点几秒!然后在那声音恢复平缓的瞬间,痛感又以更清晰的方式反扑回来!
他在调试!
像摆弄一台新到手的机器!用我体内的痛苦和感知做实验品!寻找着每一个按键最精准的用途和反应阈值!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入鬓角。巨大的屈辱和被彻底物化的恐惧混合着身体被强行操控的无力感,冰与火的煎熬着每一寸神经。
最后一次指尖的滑动停止。
他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锁定仪器屏幕。
而是越过我绷紧的身体,直直地、带着一种宣告胜利般的冰冷穿透力,射向我因惊惧而微微颤抖、却无法躲闪的瞳孔深处。
病房里一片死寂。无影灯的强光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我完全覆盖。
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没有任何话语。
但那握在掌心、如同他意志延伸般的冰冷仪器屏幕上,流动的暗蓝色波形,在那瞬间,极其诡异地同步了——我左耳深处那如同被永恒刻入灵魂的……
“滴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