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德姆斯特朗的雪终于开始真正地融化。
屋檐滴下水来，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走廊里的窗户被家养小精灵一扇扇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融雪的气息。
伽百莉娜发现艾丽莎最近总是走神。课堂上，她的羽毛笔停在半空，半天不动一下。吃饭时，她咬着面包，目光落在某个空处，罗南叫她三声才回过神来。
“你是不是生病了？”罗南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艾丽莎往后一躲，“没有。”
“那就是有心事。”罗南笃定地说，“我表姐每次谈恋爱就这样，吃饭吃一半就开始发呆——”
艾丽莎的脸腾地红了，“我没有谈恋爱！”
罗南一脸“我不信”的表情。
伽百莉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她注意到，艾丽莎的目光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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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没课，伽百莉娜本来想去图书馆借几本魔药学的书，走到半路，看见艾丽莎一个人坐在庭院角落的石凳上。
她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而是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
伽百莉娜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
艾丽莎抬头，愣了一下，“没有。”
伽百莉娜在她旁边坐下。石凳很凉，她有点后悔没带个坐垫。
“在看什么？”
艾丽莎把书递过来，是一本魔法史，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中世纪欧洲的巫师审判。
“教授下周要提问。”艾丽莎说，“我提前看看。”
伽百莉娜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文字，头皮发麻。她对魔法史的兴趣仅限于听故事，真要背下来就头疼。
“你记性真好。”
艾丽莎摇头，“记不住，得多看几遍。”
沉默了一会，庭院里有几只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嘎嘎地叫。
“你那天说的那个梦，”伽百莉娜开口，“紫色的花，有银边的那个。”
艾丽莎转头看她。
“后来还梦到过吗？”
艾丽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什么样的？”
艾丽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就是……还是那个地方。很多花，紫色的。但这次多了一个人。”
“谁？”
“看不清。”艾丽莎的声音很轻，“站在花丛那边，背对着我。我想走近一点，然后就醒了。”
伽百莉娜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偶尔也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很多声音，像是在念咒语，又像是在呼唤什么。但那些梦太模糊了，醒来就记不清。
“你觉得，”艾丽莎忽然问，“梦有意义吗？”
伽百莉娜想了想，“有的有，有的没有。”
“怎么分？”
“不知道。”伽百莉娜笑了一下，“要是知道怎么分，我早就去研究做梦了。”
艾丽莎也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伽百莉娜说。
艾丽莎的脸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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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德姆斯特朗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融雪节”。
这是学校特有的传统——庆祝冬天结束，春天来临。晚上会有篝火晚会，高年级学生可以喝一点黄油啤酒，低年级学生也有热可可和烤棉花糖。
伽百莉娜被罗南拉着去帮忙搬木柴。艾丽莎本来也想帮忙，但罗南嫌她力气小，让她去礼堂摆杯子。
“不公平。”艾丽莎小声说。
“什么？”罗南没听清。
“没什么。”
伽百莉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搬完木柴回来，天已经黑了。庭院中央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橙红色的光把周围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高年级学生在火堆边围成一圈，有人拿出了一把吉他，至少长得很像吉他，然后弹起一首伽百莉娜没听过的曲子。
罗南拉着她们挤到火堆旁边。热可可已经分发完了，但还有人在烤棉花糖，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焦香。
伽百莉娜接过一杯热可可，发现艾丽莎不见了。
她转头四处看，最后在人群外围找到了她。艾丽莎一个人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也端着一杯可可，但没喝，只是看着火堆的方向。
伽百莉娜走过去，“怎么不去里边？”
艾丽莎摇头，“人太多了。”
伽百莉娜在她旁边站定，从这里看过去，火堆没那么刺眼，反而能看到整个庭院的全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往火里扔松枝，噼啪作响。
“我以前没参加过这个。”艾丽莎忽然说。
“融雪节？”
“嗯。在家里的时候……”她顿住，没再说下去。
伽百莉娜没有追问。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浅金色光环往往需要一个附加条件，一个人身上必须有一些血脉的痕迹”。
艾丽莎是浅金色，她也有“血脉痕迹”吗？
“你家里是什么样的？”伽百莉娜问。
艾丽莎沉默了很久，久到伽百莉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艾丽莎说：“不太好的那种。”
很轻，轻到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去。
伽百莉娜没有继续问，她只是往艾丽莎身边靠了靠，让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冷吗？”
艾丽莎摇头。
但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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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快结束的时候，伽百莉娜看见塞巴斯蒂安穿过人群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两串烤棉花糖，一串已经咬了一口，另一串还是完整的。
“找了你半天。”他把完整的那串递给伽百莉娜，“跑这儿来干什么？”
伽百莉娜接过棉花糖，“看火。”
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她身边的艾丽莎，点了点头，“晚上好。”
艾丽莎的脸又红了，“晚、晚上好。”
塞巴斯蒂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披在伽百莉娜肩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她上次戴完一直没还。
“一会儿回去早点睡。”他说，“明天还有课。”
“知道了。”
他走了，伽百莉娜低头咬了一口棉花糖，烤得刚刚好，外面焦脆，里面软甜。
“他对你真好。”艾丽莎说。
伽百莉娜转头看她，火光映在艾丽莎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嗯。”伽百莉娜说。
艾丽莎没有再说话，但她看着塞巴斯蒂安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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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的路上，罗南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晚会有多好玩，谁谁谁跳舞摔了一跤，谁谁谁喝多了黄油啤酒开始唱歌。海尔嘉走在旁边，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伽百莉娜走在最后面，艾丽莎走在她旁边。
月亮很圆，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远处还有篝火的余光，隐隐约约地亮着。
“伽百莉娜。”艾丽莎忽然叫她。
“嗯？”
艾丽莎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前面的路。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顿，“如果你发现我有什么事瞒着你——”
伽百莉娜等她说下去。
“——你会生气吗？”
伽百莉娜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
艾丽莎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过，”伽百莉娜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不说就不说呗。”
艾丽莎没有说话。
但走在她旁边的伽百莉娜感觉到，她好像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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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伽百莉娜又想起艾丽莎说的那个梦——紫色的花，银色的边，还有一个看不清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想着这个梦。可能是因为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得不像是做梦，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往常一样，她闭上眼睛。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隐约听见艾丽莎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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