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像是冻裂了的铅块,大块大块的雪片子往下砸。风裹着雪沫子往破庙墙缝里钻,呜呜咽咽的,活像有谁在暗处哭嚎。柳阿箐把自己缩成个团,背靠着缺了半边脸的山神泥像,棉袄袖子磨破了个大洞,露出冻得通红的胳膊。
怀里那半块麦饼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生疼。她不敢大口啃,只能用牙一点点磨着。三天前村子被淹了,她一路逃荒到这儿,身上除了这套破烂棉袄,就剩这半块饼了。雪要是再不停,她准得冻毙在这破庙里。
"咕噜噜……"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柳阿箐赶紧捂住嘴。外面风雪声里,好像混着别的动静。不是风声,是……叮叮当当的脆响?还有人喊杀声?
她把破庙门板推开条缝往外瞧。官道上雪花飞旋,两拨人马正打得难解难分。穿黑衣服的蒙面人举着刀往另一伙人身上招呼,那些穿锦缎袍子的护卫个个红着眼,把个穿玄色蟒袍的人护在中间。
地上已经倒下好些人,血流出来,转眼就被新雪盖住,又很快被更多的血染红。柳阿箐吓得手一抖,门板"吱呀"响了一声,她赶紧缩回来捂住嘴。
"往山上撤!护殿下走!"有个粗嗓子喊着。
柳阿箐又哆哆嗦嗦扒着门缝看。那个穿蟒袍的人好像受了伤,被两个护卫架着往破庙这边跑。可刚跑到庙门口不远,路边林子里又窜出几个黑衣人,刀光闪得人眼睛疼。
"嗤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跟着是什么东西掉在雪地里。红光一闪,像团火,骨碌碌滚到离破庙不远的雪堆旁边。
柳阿箐看清了,是块玉佩。上好的暖玉,红得像血,雕着只展翅的凤凰。她奶奶以前说过,这样的玉佩能值老钱了,够她在城里买间小院,再开个小铺子。
心口突突直跳,她咽了口唾沫。麦饼从膝盖上滑下去,滚到神像脚边,她都没顾上捡。那玉佩就在雪地里躺着,只要跑过去捡起来,她这辈子就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柳阿箐盯着玉佩,手指抠紧了破棉袄。那边打得正凶,没人注意这边。
就一下,拿了就跑回来。她对自己说。
身子像猫一样窜出去,雪灌进破鞋里,冻得脚指头像要掉下来。她扑到雪堆边,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一股温热顺着指头往心里钻。玉佩上沾着黏糊糊的东西,是血。
刚把玉佩塞进棉袄最里面,头顶"嗖"地一声,一支箭擦着耳朵钉进破庙门板,箭尾还在嗡嗡发抖。柳阿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回庙里,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外面厮杀声渐渐远了。她趴在草堆里不敢动,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抬起头。雪地上留着一路血迹,像条红带子,一直拖到破庙门口。
"搜!仔细点搜!"
庙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几个穿锦衣的侍卫举着刀进来。领头那个刀疤脸眼神像狼似的,扫过破庙每个角落。柳阿箐把自己往草堆深里钻,手紧紧按住怀里的玉佩。
脚步声越来越近,军靴踩在枯草上沙沙响。柳阿箐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颤一下。刀尖突然挑开她头顶的草,寒光映着刀疤脸的眼睛。
"出来!"
柳阿箐被拽着胳膊拖出来,雪沫子和草屑沾了满身。长刀架在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僵。
"说!刚才是不是你在外面鬼鬼祟祟?看见刺客往哪跑了?"刀疤脸声音像磨石头。
柳阿箐牙齿打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要是说实话,这些人会不会杀人灭口?可要是不说……脖子上的刀压得更紧了,一道血痕慢慢渗出来。
"军爷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她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没看见?"刀疤脸冷笑一声,刀尖在她脖子上又用力了些,"这破庙就你一个活物,刺客撤退你会不知道?老实交代,不然现在就送你见阎王!"
冰凉的刀锋贴着 ,柳阿箐看见刀疤脸眼里的杀意。她死死咬住嘴唇,血珠子从嘴角渗出来。不能说玉佩,绝对不能说。
"我……我看见了!"她突然喊出来,声音又尖又细,"我看见他们往那边跑了!往东边的山坳里去了!"
刀疤脸眯起眼:"你确定?"
"确定确定!"柳阿箐拼命点头,指了个和黑衣人撤离方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刚才有个穿黑衣的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指别的路,不然就杀了我……"
她话没说完,怀里的玉佩硌得她胸口疼。一个念头突然窜进脑子,像野火一样烧起来。她想起刚才那个穿蟒袍的人,想起这玉佩的成色,想起刀疤脸看见玉佩时可能出现的表情。
"军爷!"柳阿箐突然往前扑了半步,脖子差点撞上刀刃,"刚才……刚才有位受伤的贵人被他们劫走前,挣扎着把这个塞给我了!他说让我拿着信物去找官府,求他们救他!"
刀疤脸眼睛一挑:"什么信物?"
柳阿箐抖着手解开棉袄扣子,从最里层掏出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血玉佩。双手捧着递过去时,指尖抖得厉害,玉佩上的血蹭到了她手背上。
刀疤脸接过玉佩的瞬间,脸色"唰"地白了。他翻转玉佩,看见背面那个阴刻的"烬"字,手猛地一颤。
"太……太子殿下的凤血玉?"他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抓住柳阿箐胳膊,"你说这是殿下给你的?殿下现在在哪?"
柳阿箐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我……我也不知道。刚才太乱了,他们把他往东边带走了,还说要……要拿他换赎金……"
刀疤脸脸色铁青,突然松开她,转身对旁边的手下吼道:"快!派两队人去东边山坳搜查!其余人保护现场,快请军医过来!"
手下领命刚要走,刀疤脸又拉住他,压低声音吩咐:"把这个姑娘看管好,关进最后一辆囚车,等主帅来了发落。"
柳阿箐的心沉了沉,囚车?可看着刀疤脸不再像刚才那样凶神恶煞,又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不会被杀了。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完全黑下来。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白茫茫的雪地。柳阿箐被两个侍卫押着往官道走,脚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
官道上停着几辆黑漆囚车,车轮上沾着泥和雪。火把把侍卫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金鹰标志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进去。"侍卫推了她一把,柳阿箐踉跄着跌进最后一辆囚车。车板冰凉,铺着层薄薄的稻草。铁链"哗啦"一声锁上了车门,侍卫转身走开,留下两个看守。
囚车里空间很小,柳阿箐蜷缩着坐下,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子。透过木栏缝隙,她看见远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雪地里缓缓移动。
怀里的玉佩已经凉透了,却像是烫在皮肤上。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凤凰纹路,血渍干涸成了暗红色。
"太子殿下……"她轻轻念着这四个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赌是对是错,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可她知道,从捡起玉佩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日子了。
囚车突然动了,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怪响。柳阿箐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月光惨白,照得她心里一片茫然。
也许……也许这就是命吧。她想。像她这样在泥地里挣扎的人,也许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抓住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那希望的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深渊,她根本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