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那股独属于他的、松针与钢铁的凛冽气息,此刻仿佛变成了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着我的呼吸。
我放下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包裹上。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一层层解开缠绕的细绳。
里面是一个简易的木框,玻璃下,镶嵌着那枚小小的像章———那是我们红底金像,他曾郑重地别在军装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笑着说:“我们会一起见证我们的事业。”后来,它成了我们之间无需言明的信物。
此刻,玻璃是完好的。但玻璃下的像章,却碎裂了。一道狰狞的裂痕,贯穿整个画像,几片细小的红色珐琅碎片,像凝固的血滴,散落在木框的底衬上。
裂痕如此刺眼,瞬间将我拽回那个充斥着毁灭气息的黄昏。
那间属于他的、巨大而压抑的办公室。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莫斯科最后的夕阳余晖,室内只亮着几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在堆满文件的巨大办公桌和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雪茄烟雾,混合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权力即将失控前的焦灼。
争论已经持续了多久?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早已记不清。
只记得自己喉咙嘶哑,胸膛里燃烧着一团火,那是对他越来越严苛的指令、越来越强硬的干涉、越来越偏离初心的道路的绝望抗争。
我带来的方案——那些试图在严冬里寻找一线生机、因地制宜的尝试——被他一纸冰冷的命令全盘否定。他的声音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坚硬、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统一!纪律!这就是铁的法则!任何偏离,都是对联盟的背叛!是对我们共同理想的亵渎!”
“这不是偏离!这是生存!”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看到的只是莫斯科的规划图!你看不到我们脚下的土地在流血!你的模式……它太重了!重到要把所有生机都压垮!重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喘不过气?”他猛地从巨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我全身。那双流金色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被挑战的怒火,像冰层下涌动的熔岩。
“没有统一的意志,没有钢铁的纪律,哪来的力量?!哪来的胜利?!你以为你那些软弱的、妥协的‘调整’,能带来春天吗?!那是腐化!是瓦解的开始!”
极度的愤怒和委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几乎是未经思考,我猛地扯下一直别在胸前内袋里的那枚小小的像章——那是他赠予的信物,象征着共同的起点和信仰。我把它狠狠拍在他堆满文件的巨大红木办公桌上!
“看看这个!你当初教导我们的是什么?!是僵化的教条吗?!是窒息的控制吗?!” 我的声音刺破室内的沉闷,
“不是!是实事求是!是尊重现实!你……你已经被你自己的权力和模式困死了!你只想让一切都变成你冰冷机器上的齿轮!包括我!”
“啪嚓!”
一声极其清脆、又极其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骤然炸响,盖过了我愤怒的尾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们都愣住了,目光同时聚焦在桌面上。
那枚小小的、红底金像的像章,在我刚才用力拍下的瞬间,竟然被桌上一个坚硬的铜质镇纸边缘磕中。一道狰狞的裂痕,贯穿了整个画像。几片细小的红色珐琅碎片,像凝固的血滴,崩落在深红色的天鹅绒桌布上。
办公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雪茄烟雾凝滞不动,只有灰尘在昏黄的台灯光柱里缓缓沉浮。
他脸上那种被挑战权威的暴怒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惊愕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带着毁灭性的东西取代。那东西比西伯利亚的永冻土更寒,比钢铁更硬。
他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枚碎裂的像章,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刮刀,一寸寸刮过我的脸。那眼神里没有痛惜,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岩浆般灼热又凝固的暴怒,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彻底斩断的决绝。
“你……”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冻土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你竟敢……”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一种宣判。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令人窒息。
他猛地转过身,宽厚的背影像一堵骤然拔地而起的、冰冷绝望的高墙,彻底隔绝了所有的光。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极紧,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体内即将爆发的火山。
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后,他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如同终审的判决,一字一句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也砸在我的心上:
“出去。”
两个字,重若千钧。
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如同踩在虚空。碎裂的像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堵隔绝一切的、颤抖的背影,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冰冷瞬间淹没了愤怒。我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冲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沉闷地关上,发出一声如同坟墓封土的巨响。
“你会后悔的!”
声音在空旷高大的走廊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我脚步一顿,那冰冷的绝望感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几乎让我瘫软在地。
但我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一步一步,逃离了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中心。
……
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木框玻璃上那道冰冷的裂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拍在桌面上时掌心传来的刺痛和随后席卷全身的冰冷绝望。
……
我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声嘶力竭的诅咒和那堵绝望的背影。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皮箱最底部。那里静静躺着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大衣。厚重,陈旧,肩部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他曾撑起的威严。这是他在非正式场合常穿的那件。
我伸手将它拿了出来。大衣沉甸甸的,带着旧呢料和时光的重量,还有那股……深入骨髓的、属于他的松针与钢铁的气息,如此清晰,瞬间冲垮了三十年的堤防。
指尖拂过领口内衬磨损的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内袋缝合线引起了我的注意。针脚细密,颜色与大衣内衬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察觉。
心脏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钝痛。一种近乎荒谬的预感攫住了我。
我找来一把裁纸刀,动作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线划开。
手指探入内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一张质地粗糙、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泛着深重岁月黄晕的纸。
我屏住呼吸,将它轻轻抽了出来。纸张很薄,带着久藏的干涩感,在空气中似乎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脆响。小心翼翼地展开。
字迹跃入眼帘。
那是我无比熟悉的、刚劲有力的笔迹,棱角分明,力透纸背,如同他本人。然而,此刻这字迹却显得如此……不同。笔锋依旧锐利,但线条却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绝对的掌控感,变得凌乱、急促、甚至有些……颤抖。
许多地方墨水洇开,形成小小的、深色的墨团,像是书写时被什么东西突然打断,或是……滴落的液体?
信很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像挣扎着从心底最深处撕扯出来的碎片:
【……我错了……】
【那些命令……太冷了……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我害怕失去……控制……却扼住了你的呼吸……】
【争吵……像子弹……打碎的……不止是像章……】
【西伯利亚的春天……会来的吗?……】
最后那个问号,笔迹拖得很长,墨迹深深陷入纸纤维,末端无力地弯折、晕开,像一个疲惫至极、最终放弃挣扎的叹息。
一滴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痕迹,恰好落在那句“西伯利亚的春天”旁边,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泛黄的信纸在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着,薄脆的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那些力透纸背却又凌乱颤抖的字迹,那些洇开的墨团,那干涸的泪痕般的深褐色印记……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我的眼底,再顺着神经一路灼烧到心底最深处那个被冰封了三十年的角落。
“……我错了……”
“……扼住了你的呼吸……”
“……西伯利亚的春天……会来的吗?……”
那个在风暴中心永远挺直钢铁脊梁、永远用不容置疑的权威下达命令的男人……那个在最后时刻用最冰冷的背影和最绝望的嘶吼将我推开的人……他颤抖着写下“我错了”?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对着这张粗糙的纸,流下过不被允许的泪水?他在那庞大的、即将倾覆的帝国废墟之上,在无边的寒冷和孤独里,绝望地追问一个关于春天的、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啊…
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水汽彻底模糊。
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灼烧得生疼。三十年筑起的堤防,那些由时间、由误解、由愤怒、由无尽的遗憾和冰冷的怀念构筑的堤防,在这张薄薄的信纸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轰然崩塌。
我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抓住一缕早已消散的叹息。
#还没结束呢?是的下篇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