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洛成家那年,把新房买在了离老巷子不远的小区。婚礼那天,苏梓洛看着女儿穿着婚纱,被新郎牵着手走向舞台,忽然想起自己出嫁时的模样。晏辰林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依旧让人安心。
“时间真快啊,”苏梓洛叹了口气,眼角有泪光闪动,“咱们的洛洛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晏辰林望着台上的新人,声音里带着感慨,“就像昨天,她还趴在院墙上,吵着要吃你做的槐花饺子。”
苏梓洛被他说得笑起来,擦了擦眼角:“你呀,总是记这些小事。”
“因为是和你有关的事。”晏辰林转头看她,夕阳透过礼堂的玻璃窗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温和,“每一件都值得记。”
婚礼结束后,两人慢慢走回老巷子。念洛原本想接他们去新房住,苏梓洛却摆摆手:“住惯了这里,走几步路就能看见葡萄架,闻着紫藤花香,踏实。”
晏辰林也舍不得这巷子。这里有他和苏梓洛从少年到白头的所有痕迹——窗台上那盆被苏梓洛养得枝繁叶茂的薄荷,是当年她高考时为了提神种下的;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是他刚进设计院时,熬夜画的巷子里的紫藤花,被苏梓洛偷偷装了框;就连厨房的橱柜里,还放着那只他第一次给她买棒棒糖时,用的玻璃糖罐。
年纪大了,两人的日子过得更慢了。清晨一起去巷口的早市,苏梓洛牵着晏辰林的手,在卖菜的摊子前讨价还价,他就在旁边拎着袋子,笑眯眯地看着;傍晚搬两把藤椅坐在院门口,看夕阳把巷子染成金红色,听邻居们闲聊,偶尔插句话,笑声落在风里,像熟透的果子,甜得发沉。
有次苏梓洛整理旧物,翻出了那只铁盒子。半块棒棒糖早就化得只剩糖纸,那张写着“晏辰林是笨蛋”的纸条,却依旧清晰。她把纸条递给坐在旁边看报纸的晏辰林,笑着问:“还记得这个吗?”
晏辰林扶了扶老花镜,接过纸条看了看,嘴角弯起:“记得,你当时还嘴硬,说不知道棒棒糖是我买的。”
“那时候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嘛。”苏梓洛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谁知道你比我还能藏。”
“藏了十年,不还是被你发现了。”他放下报纸,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这辈子,就栽在你手里了。”
苏梓洛仰头看他,阳光穿过葡萄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皱纹,却把他的温柔打磨得愈发醇厚。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雨里,把伞往她这边歪的少年,原来从那时起,他就把护着她,当成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又过了些年,两人的腿脚都不太灵便了。晏辰林依旧每天帮苏梓洛整理花店的花材,只是动作慢了许多,苏梓洛就在旁边给他递剪刀,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有次他不小心被玫瑰刺扎了手,苏梓洛慌忙拉过他的手,用嘴给他吮掉血珠,像个小姑娘似的红了眼眶:“都说了让你小心点。”
“没事,不疼。”晏辰林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你给我吹吹就好了。”
苏梓洛被他逗笑,轻轻吹了吹他的指尖,眼里的泪却掉了下来。她知道,他们的日子,就像这老巷子里的夕阳,虽然温暖,却终究会慢慢沉下去。但她不害怕,因为身边有他,有这些被时光酿成蜜的回忆,就什么都不怕。
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格外好。苏梓洛靠在晏辰林怀里,听他读年轻时写的那本日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耳里——
“十二岁,见她第一面,像只小蝴蝶。”
“十五岁,她哭了,我偷偷放了棒棒糖。”
“十八岁,她唱跑调的歌,我听了一整夜。”
“二十岁,南方的木棉花下,我终于抱住了她。”
“二十五岁,紫藤花开,她成了我的新娘。”
……
读到最后一页,晏辰林停了下来。那页纸上,是他不久前刚写下的话:“六十岁,她还在我身边,真好。”
苏梓洛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年轻时一样,亮晶晶的:“晏辰林,你写漏了一句。”
“漏了什么?”
“漏了……”她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句,“我也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晏辰林愣住了,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的光。他紧紧抱住她,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时光,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窗外的紫藤花早就落尽了,枝头挂着干枯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被岁月封存的秘密。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相依的两个老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们的故事,开始于一场青梅竹马的遇见,走过了暗恋的兵荒马乱,跨过了山海的距离,最终在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里,酿成了最绵长的诗。
夕阳正好,岁月还长,而他们,会一直这样,慢慢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