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梦见了东海的潮水。
先听见的是潮声。
鸥鸟飞过去了,他听见了振翅的声音。
他好像听到了很远的地方,在礁石之后渔人用缯缴捕猎飞鸟时短箭刺破海风的声音。
入目是昏黄的、迷蒙的、不真切的光。
熔金落日束束打在波涛上,透明的海水变成了暖金色,沙砾粘在手上,被敖光一点一点捋掉。
——陛下在哪里?
满天都是虹色,他仿佛看见了云层之中天庭的复道相连,仙使来往。
他,怎么会在东海岸?
敖光一粒一粒数着手上的沙砾,浪打过来一直齐到小腿,渔人归家唱着人间的曲调,唱晚也唱春秋。
这里是,他出生的东海吗?
突然,天翻地覆——
海浪涌来卷走了他,敖光在一片沉寂中被带到了海洋的尽头。
……这是哪里?
鸿蒙尽头,星子两点,他看着北斗的光,数着一,数着二……直到看见所指的北辰星。
——陛下在哪里?
——陛下。
——陛下。
——陛下……
——昊天。
——是昊天。昊天。昊天。
……昊天是谁?
他发现自己脑中一片混沌,根本记不起来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还有……
谁是昊天?
敖光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名字,他害怕自己忘记,这个人对他很重要。
“昊天。昊天。昊天。”
“昊天昊天昊天昊天昊天……”敖光有些语无伦次,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行为。
——他在做什么?
“昊天,昊天……我要记住……”
“记住……”
敖光感觉到胸口有一股酸涩,像涩口的青果进了心脏,一点一点卡住血肉的缝隙,直到被全身堵塞,直到他的思绪已经没办法再转动,再会想念。
“我要记住谁?”
——敖光想。
远处环佩之声铿锵,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明了,九头金龙从山海外拉着辇驾而来,九龙沉香辇上,坐着鸿钧老祖。
道人他,从昆仑山来。
敖光看着他,走到海浪前,海水汇成漩涡,最后托举起一个布满了朱砂妖纹的蛋。
敖光盯着那蛋,一言不发。
——这是,他吗?
这里是,他诞生的地方吗?
鸿钧老祖掐算片刻,叹息一声:“与本老祖无缘,无缘罢了!”
九龙沉香辇上,金龙交头接耳,他们皆目指此蛋,口中龙吟接替,老祖一甩浮沉:“聒噪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正在此时,九头金龙望天长啸,紫气东来,鸿蒙亨通,霞光开泰。
鸿钧鼻音呢喃两声,碎碎语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角龙绕青天彩霞盘旋九圈,俯冲而下,来人一身玄袍镀金,金线攢丝,冕旒端方,凤眸不怒自威,靴履飒沓。
敖光盯着这人,怔愣片刻,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
——他是谁?
“昊天上帝怎么有兴致来这海尽头了?”
——他是昊天上帝。
——他是昊天?昊天是……
昊天停在浪花前,看潮头正托举出一个龙蛋,好生奇怪:“巡天至此,见老祖道气,遂来一叙。”
鸿钧叹一声“难得”。
“这天庭事务冗繁,你来次巡天或而都是一种休憩!平日里偶尔相叙你都缺席,问童子总答北辰殿公务繁忙,六道公文堆积。”
昊天深感其累,此时目光却被那蛋吸引了过去。角龙从鼻孔里吐出龙息,也怀着探寻之心跟着主人过去。
鸿钧拂尘一指:“这蛋,应是东海龙族了。”
昊天:“龙族的蛋为何会在此处?”
鸿钧摆手而言:“天生地养,日月福泽,不是托生龙腹,乃是天生灵胎。”
“那你在此,是想带回这龙蛋吗?”昊天思索片刻,“九龙辇可还缺龙?”
鸿钧仰天大笑蛋:“哈哈,此言差矣!”
“这龙蛋与我无缘,我带回去与我无益,随缘,随缘才是正理!”
“你所言缘分,从何而来?”
昊天上帝多年来不见好友,但依然保持着虚心求教的心。
鸿钧定定看他一眼,那目光穿透了虚空,竟然让敖光也魂灵震动。
“从你处来。”
鸿钧但笑不语,一驱九龙沉香辇离去,留下昊天一人面对这蛋。
——敖光感觉自己身处虚无,一切都不真切,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人,却被霞隔开。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捧起那颗蛋,彼时潮水退去,东海浪涌,海洋尽头也升起了日光。
金昀四射,有凤鸣,有龙吟。
他听见那人抚摸了一下蛋壳,口中呓语:“东海有光了。”
敖光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因何哭泣,也不知道自己因何痛楚。
你到底是谁?
我为何会为你落泪,为你心悸?
云雾又起,模糊不清,层层叠叠群山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弯弯绕绕河水冲击平原,海洋潮起潮落打的人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什么?
之后的岁月里……
是锦裀绣屏,天颜常笑;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是瑶池夜宴,琼花笼袖;是御苑相吻,耳鬓厮磨。
也是东海濯足,岁月温柔。
后来长子出生,二子相继,承欢膝下,山水可亲。
敖光一抹面上清泪,袖口早已浸湿,他口中一切都被堵住,说不出来,喊不出声。
他记得,因为他……
从不曾休沐的人也会借口停朝带他去人间罗浮山看盛开的红梅,会在琼花烂漫的时候为他开凿了一条净水渠引进落花,会因为孩子的哭闹而和他一起守着直到日升月落,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抚慰……
敖光想,他不能忘记。
但那些回忆,竟然随着一帧帧展开又离开而越来越不真切,直到在脑海中彻底散去。
他记不起来了……
面前岁月过往如同画卷一幕幕展开又立刻流去,敖光跌跌撞撞起身,不知道被什么禁锢只能在原地踟蹰,他伸出手去抓,但那些画卷却如水流一般尽数流出指尖彻底散去。
他不能忘了,他不能忘记谁是昊天,他不能忘记……
陛下。
陛下。
他的陛下……
恐惧在心中蔓延,丛生藤蔓钳制住心脏,敖光喘不过气,并且感觉要溺死在海水里。
疼痛,不舍,还有难过。
——风吹过。
……
敖光悠悠转醒,他一摸眼角尽是湿润,他挣扎起身,发现自己正靠在神龛下的供台睡着了。
他心中生出荒诞之感——陛下在哪里?
敖光挣扎着站起来,面对神像倒退两步被惊倒在地,他颤颤巍巍,瞳孔兢惧地收缩。
那神牌之上刻着的名牌赫然在目:
“福佑万灵娲皇圣姥宝位”。
敖光身下一软,瘫倒在地。
这是娲皇的庙宇。
可,可昨夜明明……
明明——
敖光几欲起身,却奈何心上恐惧,无处发力,只能匍匐起身,撑着供桌向庙外奔去。
“陛下,陛下!”
“陛下,你在哪里!”
“陛下……”
“这是……”
“怎么回事……”
敖光泪水涌出,他心口仿佛成了三界最大的窟窿,再多的任何东西都填补不上。
他飞快搜寻着自己的记忆——还好,他没有忘记,他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陛下是谁,昊天上帝是谁。
他记得昊天是谁。
但是他怎么会在娲皇庙?
敖光冲出庙宇,怵惕之下,他挥出此地土地,慌问:“陛下去了哪里?”
景山四方土地与城隍俱出,对着敖光施礼之后一脸茫然。
敖光战栗片刻,强压心头不安,再次问道:“天帝陛下,去了哪里?”
四方土地爷面面相觑,不敢出一言以复,彼此之间窃窃私语:“龙王大人又在问了……几千年了,总是时不时就来景山上酩酊大醉……”
敖光忍不住了,提高了音量:“我问你们天帝陛下去了哪里?”
四方土地忙跪下求饶,唯余城隍爷惴惴不安地望了一眼他,似是有口难言。
敖光定神,望着那城隍爷叹息两声,满目痛楚地望着他,却听的一言如雷霆霹雳:
“龙王爷又在问天帝陛下?您也真是,这又老糊涂了……”
“天帝陛下,不是早就已经陨落了几千年了吗?”
敖光浑身凉透,心如槁木。
——谁堕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