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尔雪骤,漫天苍茫打得天池草木身残,余梅树被雪压枝头化玉笼霜,入眼是点点杨花,片片鹅毛。
摩揭见远处力士与使者踏雪而来,面容急躁,两袖如风,心下已明了。
力士一挥袖掸去白雪,俯身道:“殿下,那龙女好生无理,脾气乖劣,定要带走西天池众妖族……那玉虚宫来使也是执意不肯,您未来不晓得,一打照面就是天雷勾地火,如今不过才三盏茶又要起攻势,幸而您终于赶到……”
摩揭淡然道:“玉虚宫一定要带走西天池妖族?”
使者叹息道:“不错。其来使的是阐教无量仙翁座下,若此行不带回西天池妖族誓不甘休。”
摩揭蹙眉方欲言语,即见玉虚官划下的小屏障褪下金光,几股阐教灵光飞至面前。
那来人为首银发长须一脸老态,步履不停却带刚健之风,双手一拱对摩揭施了一礼即道:“久闻大殿下贤名,此番平定西天池水患,殿下功德无量,既救得人间生灵万千,又算得上是天帝陛下的福泽一件。”
“尔等此次前来,是奉命前来带西天池妖族回玉虚宫听教。吾等知此次天池泄露,非百年不可如初,若此等妖族滞留,于天池灵脉恢复无益暂且不提,若是误入人间或是为祸一方皆是不妥……奉天尊座下大弟子无量道人之命,前来收安,以表为殿下、陛下分忧寸心。”
摩揭发稍雷光闪动,他感觉的到几十里外的敖闰正蓄势待发,蠢蠢欲动。
摩揭背对众人,目光落在这西天池的林薮雪天里,一时无言,引得力士等人也只能静候。
半晌无言,摩揭启唇道:“不劳玉虚宫费心,天庭自有定夺。西天池妖族终究也是妖族内务,西海龙王有意收留解决也算是分内之事,玉虚宫好意心领了。”
玉虚宫老道听罢神色不虞,微眯双目张口道:“大殿下,小道遵您一声‘殿下’。玉虚宫此次前来收安妖族,乃是在天帝陛下处过了明面的,我们的意思也不过是替天庭分忧,陛下您这是……”
摩揭转身,冷眼相看。
“敢问来使,是要用父皇来压我吗?”
玉虚宫老道深深望了一眼摩揭:“不敢。”
“既然玉虚宫只是‘好意相帮’,此番有更好的抉择也就不必玉虚宫相助了,贵派如此,是对西天池妖族有何企图吗?”
摩揭眼底升腾出寒意。
拿昊天来压他,玉虚宫到底有多想要西天池妖族?
玉虚宫老道一甩拂尘,颇为遗憾地对摩揭行礼道:“殿下这就是忖度过了。尔等也是好意,既殿下有更好的抉择,自然是却之不恭,听凭殿下安排。”
“只是天帝陛下那边,殿下该作何解释?”
摩揭道:“不用费心,父皇那边我自有解释。”
随行道人皆面色不佳,怪异地一笑,对视两眼边冷哼一声退下。
“那便祝殿下一切顺利。”
为首的玉虚宫老道打了两个哈哈,望了一眼几十里外的敖闰所在,对着摩揭道:“殿下,您是因为西海龙王在,所以选择袒护妖族吗?”
摩揭启唇讥讽道:“不知玉虚宫是何居心,何为‘袒护’一说?”
玉虚宫老道嗤笑一声,挥袖离去,临走时笑声微妙,盯着摩揭思索片刻便摇头离去。
使者与力士面面相觑,难言道:“真没想到殿下一来就这么容易松口……您不知道您未到之时,这些阐教中人与西海龙王剑拔弩张,大有不死不休的地步……”
摩揭伸出手掌,透过指尖缝隙窥看远处熹微天光。
西天池的天要明了,但雪还在下。
天色明暗相接处,或有一股气踏般若灵气款款而来。
来者是神兽,可见体大如牛,身似麒麟,黝黑毛发,双目炯炯,额上一角,踏火而来,过出冰雪消融,化成雪水汇入西天池。
——是神兽獬豸。
獬豸,獬豸。
摩揭呢喃两声。
力士和使者大惊失色,俯身拜下不敢久留,只见摩揭眼底透出点哀痛。
远处敖闰感受到了獬豸的气息,鼻息耸动两下选择闭眼不看,冷哼一声盘在山间养神。
这是能辨是非,触邪除恶的神兽。
摩揭走上前,单膝跪地。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摩揭伸出一只手,停在獬豸面前,獬豸停留片刻,将角抵在摩揭手中。
摩揭抚摸着审判之角,发现獬豸前来,一直紧闭双眸。
獬豸,审判之兽也。
他即是天帝的眼。
摩揭抬头,望向这未明的天,岚蔼层层,灰云幢幢。翻腾的云雾涌出了各异的灵光,蔓延在云层中的冰花落下即成霜雪,洋洋洒洒铺了西天池周围的万水千山。
日光被云雾遮住了。
“獬豸,你为何不睁眼?”
“是你,还是父皇的意愿?”
獬豸缄口不言,它只是低吟两声,蹭了蹭摩揭的掌心。
几个呼吸之后,它口吐人言。
“且随心罢。”
那声音浑厚古老,透过了六道苍穹,不知道是否会传到天帝耳畔。
敖闰从远方施施然飞来,扫走了天池旁相依偎的妖族,回头看了一眼摩揭,依然是别有深意地道:“无论如何,一定要记得,摩揭,一定要多为我们自己想想。”
獬豸依然阖眼不看,只待敖闰远去之后,才悄然凝眸远看。
天光云影,天池涌动,一汪活水从泉眼渗出,咕涌着流向人间,带着无数新雪。
獬豸双眸泛金,流光溢彩,脚下冻土消融,经处雪消却又马上冰冻。
摩揭默然。
他挥退了远处鬼鬼祟祟犹豫着是否要上前的使者和力士,盘腿坐在西天池旁,盯着不断融化又结冰的池面不发一语。
獬豸也趴坐在他身边,沉沉的声音带着安抚道:“你长大了,摩揭。”
摩揭放空远方神游,听罢一笑。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獬豸道:“确实很多年了。”
它喃喃自语两句,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很多年了。
或而是盘古开天,鸿钧传道。
或而是娲皇补天,伏羲开卦。
也或而,只是当年敖光生下摩揭的那一天——鸿蒙开,天光散,六道一色,天颜笑开。
天帝陛下与妖族天妃抱着他们初生的长子,在那个春色尤其昭然的一年行过东海边,浪涛沾过衣襟,来去如卷。
獬豸跟在后面,沙砾卡在趾间,好容易甩走,抬眼看天帝已含笑搂着人走远。
夕阳颓然落下,带着慵懒,金光飘荡在海面之上如浮光金练。
当时它就在想。
在想啊。
岁月啊,可否再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