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羞涩也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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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祠的烛火跳跃,夜里风寒庄之行打了好几个喷嚏,熬到目光涣散膝盖也疼,日日饮酒作乐的散漫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责罚。
平津侯罚他在宗祠跪三日,势必是要在庄之行身上剥一层皮下来的,打定主意让他牢记这些教训。
呈月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还是先去了蒋襄的屋子,带着熬好的党参鸡汤,却只见庄之甫的妻子月媃安安静静的在屋内刺绣,嬷嬷引路后便离开,也没有为她引见的意思,疏远冷淡。
呈月也踌躇了半响。
今夜晚膳庄之行难得露了面,喜着一张脸上桌没吃几口就迎来了平津侯铺天盖地的责骂,一代武将发怒起来甚是骇人,如同林间猛虎,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吭声,怕被衔断喉咙。
庄大停下筷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大嫂更是低头不语,这件事情上夫妻二人倒是默契。
蒋襄“之行年纪尚轻只是贪玩了些,哪有那么严重,他这么久没回来用膳了,可别刚回来就训诫之行了。”
唯有婆母抬眼笑着打圆场,却是在火堆里又添了一把柴,庄芦隐的面色越发阴沉了起来,目光落在呈月的身上。
庄芦隐“他都是做人夫君的人了,还如此收不住性子,搬到偏房睡是想反了天了,还把自己当成无知稚童,去祠堂跪着想清楚了再出来。”
庄之行被下人带走饭菜也没吃上几口,秋凉萧瑟孤身跪在祠堂的二公子必定可怜。
瞥见一抹湖蓝色的身影温柔静谧,月媃的视线往上抬见着了提着食盒的呈月,她们二人没说上几句话,平日里都在各自的院子里闭门不出,妯娌之间没有刻意亲近,不过点头之交。
月媃“弟妹,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快些进来夜里风凉。”
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也起身迎着呈月。
呈月目光转了一圈也没有见到蒋襄,月媃也会意。
月媃“别找了,母亲去书房了,这些日子夫君公务繁忙,人也消瘦了一圈,我请了母亲去劝。”
月媃在他们母子中间是说不上话的,夹在之间左右为难,不过是在中间当个传声筒,出嫁之前也是京城贵女自幼学习的礼法让她顺从。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竟也可悲的刻在了骨子里。
呈月“原来是这样我熬了汤原本想送给母亲尝尝,二公子突然被罚去跪宗祠,心里必定不痛快,我是想去看看他。”
手放置在食盒上,模样也显得乖顺,月媃也没想到这个弟妹竟然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府里面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日子自己那位小叔子对这位新娶的妻子可并不算好。
日日寻花问柳的,债累高台,这些做派让月媃不齿。
月媃“你要去看小叔,可他待你可不是那么好。”
出言才发现自己僭越了。
起初听的时候有些惊讶,很快却也想通了,平常自己如何对庄之甫的好也未必是发自本心,大多是听了婆母的敲打,二人本身没有什么夫妻情分,再者庄之甫也对男女之事不上心,倒是对日日挑灯看账目。
好几次月媃见他越写越精神,便知道他们不是能说上话的,她是贵女看不得如此见财眼开的行径,心中也觉得庄之甫不思进取光靠家里帮衬。
呈月闻言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搭腔,清冷若月色,却让月媃觉得她们两个才是一类人,要维持大家族的体面,因此不能抱怨只能承担。
月媃“弟妹你去吧,余下的事情跟母亲说。”
月媃“母亲喜欢有规矩的人,你既然过来打过招呼了,她对小叔又视如己出,定不会责怪。”
当家主母希望掌控侯府里所有的人,彰显自己的权势,最喜欢温顺好掌控之人,对庄之行可以维持表面关系,是因为觉得早就把他捏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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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祠里立着的牌位皆是侯府的英烈,庄之行昏昏欲睡没有半分恭敬,见到呈月进来也没有好脸色,还记恨着她对自己说的那些假话一般,故意不去看她。
庄之行“你来做什么,你就这么想看本公子笑话吗?”
庄之行的态度在意料之中,毕竟在那么多人面前落了面子,这么个小公子自然觉得脸上无光,秋寒将至也将他落下的披风带上。
呈月“夜里风寒我并不是想看二公子笑话,席间你并没怎么动筷子,我做了一些吃食,还有御寒的衣物过来,想着长夜漫漫能好过些。”
食盒被打开香气弥漫开来,披风的茸毛也落在庄之行手背,像是一根挠人心的羽毛,如今庄之行饥寒交错却不愿意承认。
眼睛提溜提溜的转悠,最终落在了暖身的桑葚酒上,目光流连嘴却一撇转过头。
庄之行“我才不吃你的...”
糕点被强行塞进了嘴里,嚼吧几口让庄之行咽下了余下的话。
饥肠辘辘的胃也得到了些许的安慰,唇齿留香。
呈月“怎么样,好吃吗?”
呈月歪着脑袋目光里藏着狡黠偏偏要装的澄澈。
庄之行“你别以为你现在对本公子献殷勤,我就能饶过你待我撒谎的事情。”
接过了呈月斟的酒一饮而尽,突然觉得跪宗祠也不是什么坏事,有好酒总也逍遥。
庄之行“其实我爹根本没提起我吧,不,就算是提起了估计也没有说好话。”
言罢也仔细瞧着呈月,想要从她这幅无辜皮囊里,看透她内心里的算盘。
庄之行“不是我说,你这人看着老实,结果是真话里掺着假话,故意哄着我玩啊!”
话里话外像是在责难她,可眼睛却也渐渐变得明亮,像是被这些吃食哄好。
庄之行自觉磊落讲起话来也不遮不掩,想起今日自己上去触霉头的模样,在其余人眼里一定是很可笑了。
呈月“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的。”
小妻子认错的反应倒是一如既往的快,眼里波光粼粼的。
叫人舍不得对其发难。
庄之行“嗬。”
庄之行“其实我不那么生气,我也不是不生气,只是还有一些欣喜,你不知道父亲已经很久没有管束过我了,原来我这样思念这种感觉。”
话里带着儿时隐痛。
人很难承认不被至亲喜欢和理解,回忆起从前对于亲情的渴求似是刻舟求剑。
人人都知道庄二公子生母早逝,这位沈氏的名声也不好,庄府传言说她行径孟浪,再难听的说她红杏出墙被侯爷厌弃,庄之行总是气的发抖闹天闹地可总无济于事。
连带着也被平津侯疏远冷待。
流言如此刻薄,庄二在府上总也听过,每一次他都替娘亲委屈。
庄之行“从前我娘亲在的时候,爹对我可好了,我在他臂弯里习过箭,马术还是他用心教过我的。”
可是现在在父亲的眼里,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低头闷声吃着糕点,该是应了景庄之行也愿意在这位小妻子吐露自己的心声,本以为自己该在这里孤孤单单的度过三日可呈月却来了。
在这个家里庄之行又何尝不渴望,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可以维护他,爱他,觉得他尚且有几分可爱的人...
沈氏连死后灵位都未能进宗祠,他跪在这些牌位面前,思念着亡母,若是母亲还再...
呈月“可是二公子我觉得父亲现在仍然关切你呀,若不是关切,怎会在意我们的婚事呢,他大概希望我们成婚之后我能对你好些,让二公子少流连于风月场了,也少些烦忧。”
见呈月说的坚定少女的眸子弯了弯,如同新月。
庄之行“我哪里烦忧了,你在京城还能找到比我更清闲逍遥的人吗。”
呈月“清闲逍遥又不一定真的会开心。”
总装作潇洒毫不在意,被看穿后心却也一陷。
见小妻子又点到为止,庄之行跪累了索性也盘腿坐下,撑着手仔细端详着呈月,她不语又好似道尽千言万语,把庄之行戳破又点到为止。
恰好的疏远距离,叫人总想和呈月说更多。
庄之行“那你呢,嫁入侯府可曾真的开心过,我不是一位好的夫君,可这不是我想的,你的到来让我没有一点准备,但是定是惹了你伤心了。”
回望这些日子这位小妻子体贴备至,而庄之行呢。
呈月“我开心呀,庄二公子待我也并非一点都不好,至少那日我一个人在库房,你不也来寻我了吗,还让我早些回屋子。”
庄之行“这你就满足啦?”
庄之行也惊讶道。
呈月“嗯,感情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建立起来的,但是我觉得庄二公子是个善良的好人,长此以往水滴石穿说不准我们以后也会很好呢。”
说的倒是轻松,眸光像是黑夜里的火把。
庄府的春秋皆如寒霜,早在母亲离开之后这里就不像是曾经的家了,冰冰凉凉没有任何的温度,他是在一团和气之外的的旁观者,偷偷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
父亲的疏远,大夫人的伪善,让他觉得自己深陷泥潭,怎么走都在一片困局之中,像是掉入了山洞,没有火炬,没有光照。
阴冷潮湿是这的温度,就算他奋力想看清面前还是一片漆黑,就算它高声呐喊自己的声音也会被淹没。
而如今这样一个人堂而皇之的闯入庄之行的生命。
告诉他水滴石穿好像真的愿意用余下的时间去感受这位不成器的二公子。
庄之行凝望着面前的“火把”,不,是妻子,竟然也呆住。
到了后半夜小妻子的眼皮昏沉,身子也轻靠在了庄之行的胳膊上,蜻蜓点水的摇摇晃晃,庄二公子难得眼明手快一次,让她慢慢的倚靠在自己的大腿,也给呈月当着枕头。
心里知道宗祠孤寒,明明让她回屋子里是个善良的抉择。
可呈月有一句话错了,庄之行可不是什么善人,反而虔诚贪恋温暖,想拢住被爱的光彩,哪怕镜花水月也无怨无悔。
顺长的发落在指间,庄之行也顺势的摆弄着她发尾的发,漫漫长夜确实好过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