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暖意，顾念把最后一支白玫瑰插进玻璃瓶时，窗外的梧桐叶已经绿得发亮。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刚出炉的提拉米苏，可可粉在表面筛出工整的网格，旁边放着两只高脚杯和一瓶冰镇的起泡酒——今天是她和陆承宇在一起一周年的纪念日。
她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这场惊喜。
知道他喜欢低调，特意没订餐厅，而是把出租屋收拾得焕然一新：墙上挂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拍的拍立得，沙发上铺着新买的浅灰色针织毯，连他最爱的那张桥梁结构图都被她细心地装了框，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提拉米苏是跟着教程学了整整一个月的成果。第一次烤糊了蛋糕胚，第二次打发奶油失败，第三次手指被烤箱烫出燎泡，直到现在，她的右手虎口还有块浅浅的疤痕。
可当香气从烤箱里飘出来时，她觉得所有的麻烦都值得——陆承宇说过，最喜欢她做的甜点，带着“家的味道”。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陆承宇说六点就能结束项目会。
顾念对着镜子理了理裙摆，是他送的那条墨绿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他去年在美术馆捡的玉兰花瓣做成的干花胸针。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又觉得应该留些悬念，指尖在对话框上悬了悬，终究还是按灭了屏幕。
七点半，提拉米苏的边缘开始微微变软，起泡酒的冰碴融化了大半。
顾念把空调调低两度，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她安慰自己，项目会可能延时了，工程师的时间从来由不得自己。
八点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念的心猛地跳起来，却只是外卖平台的广告推送。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杯壁上很快凝出细密的水珠。冰箱里还冻着去年纪念日他送的巧克力，包装纸已经有些褪色，当时他笑着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一起吃。”
八点四十，门锁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顾念连忙走到玄关，脸上堆起准备了很久的笑容，却在看见陆承宇的瞬间僵住了——他穿着沾满灰尘的工装服，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工具箱。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弯腰换鞋时，后腰的衬衫蹭破了个小口子，露出里面贴着的创可贴。
顾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你……没去开会？”
“项目现场出了点问题，临时去抢修了，”他把工具箱放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响声，“钢筋焊接出了纰漏，忙到现在才搞定。”
他揉了揉太阳穴，径直走向客厅，丝毫没注意到屋里的变化。
顾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正好盖住了那张拍立得相册。他走到冰箱前拿出冰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你……饿不饿？”顾念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落在那盘渐渐失了形状的提拉米苏上。
“还好，在工地吃了盒饭，”他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我先去洗澡，一身汗味。”
他的脚步顿在房门口，终于像是发现了什么，回头扫了一眼客厅：“你收拾过了？挺干净的。”
顾念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想说“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想说“我准备了提拉米苏”，想说“你看看墙上的照片”，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周末没事做，就收拾了一下。”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起时，顾念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瓶没开封的起泡酒，忽然觉得很累。
她走到餐桌前，拿起勺子挖了一块提拉米苏，可可粉的微苦混着奶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丝毫“家的味道”，只剩下满嘴的涩。
陆承宇洗完澡出来，穿着灰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擦着头发走到书架前，拿起那本《桥梁工程概论》，准备回房间继续看。
“陆承宇，”顾念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不觉得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困惑：“特别？今天是周五啊，怎么了？”
顾念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假装的成分，只有纯粹的茫然。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月色挺好的。”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是啊，挺亮的，适合画图。”说完，他拿着书走进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顾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走到墙边，摘下那张拍立得照片——照片里的她踮着脚尖，正往他嘴里喂草莓，他微微低着头，眼里的笑意温柔得像融化的春水。才不过一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想起上周提醒过他：“下周五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说。”当时他正在改图纸，头也没抬地说“记住了”。原来所谓的“记住了”，不过是随口应付。
她把那盘提拉米苏倒进垃圾桶，可可粉的香气混着腐烂的菜叶味，呛得她眼睛发酸。
起泡酒被她塞进冰箱最底层，和那盒去年的巧克力作伴。玉兰干花胸针被她摘下来，扔进抽屉深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凌晨一点，顾念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
她知道陆承宇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忙了，忙到把他们最重要的日子忘得一干二净。可知道是一回事，难过是另一回事——那些精心准备的细节，那些偷偷练习的笑容，那些藏在甜点里的心意，终究还是成了无人问津的独角戏。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他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滑落的被子拉到她肩头。
她假装睡着，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眼角停顿了一下，像是想擦去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放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顾念在餐桌上看到一张纸条，是陆承宇的字迹：“工地临时有事，早餐在锅里热着。对了，昨天谢谢你收拾房间，很舒服。”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顾念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和那盘被倒掉的提拉米苏作伴。
她走到阳台，看着晨光里渐渐苏醒的城市。梧桐叶上的露珠滚落下来，砸在花盆里的薄荷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忽然明白，有些惊喜注定只能感动自己，就像这场被遗忘的纪念日，她准备了三个月，却只换来他一句轻飘飘的“很舒服”。
也许不是他变了，只是从一开始，她在他心里的分量，就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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