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深灰色的真丝领带,被苏晚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柔软的丝料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仿佛成了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思绪,挥之不去。
腿上的伤口在陆医生精湛的缝合和药效作用下,疼痛被压制在麻木之下,只剩下一阵阵沉闷的胀感。腰肋的旧伤也安稳了许多。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退去,留下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茫然的平静。
傅承砚似乎真的打算让她“在这里休息”。公寓里异常安静,只有管家定时送来清淡精致的餐食和温水。他没有再出现,如同那缕雪松气息的主人,消失在了他的商业帝国里。
苏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明媚的城市,却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周志远伏法带来的短暂释放感过去后,巨大的空虚和更深沉的疲惫感悄然蔓延。父亲的血仇得报,可人呢?那个曾经疼爱她的父亲,永远回不来了。而更庞大的阴影——那个秃鹫——依旧笼罩在头顶。她这个“鱼饵”,似乎又要被抛入未知的漩涡。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房门被轻轻敲响。
苏晚以为是管家送晚餐。“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人,却是傅承砚。
他换掉了白天的正装,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一丝居家的慵懒气息。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个小药盒。
“感觉怎么样?”他走过来,声音低沉,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多了。”苏晚有些意外他的出现,下意识地拢了拢盖在腿上的薄毯。
傅承砚没说什么,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裹着纱布的小腿上。“陆医生说该换药了。”他拿起药盒,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苏晚一怔。“我……可以自己来。”她不想麻烦他,更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脆弱。
傅承砚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躺着,别动。”他俯下身,动作自然地掀开了薄毯的一角。
苏晚的身体瞬间绷紧。看着他靠近的身影,属于他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比那条领带更浓郁,更真实。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傅承砚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紧张。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的固定扣。他的动作出乎意料的轻柔、专注,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精准。指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此刻却异常灵活小心,尽量避免触碰到她的伤口。
冰凉的消毒药水棉球轻轻擦拭着缝合处。那感觉透过麻木的皮肤,微弱地传递进来,带着一丝细微的刺痛和冰凉。苏晚屏住呼吸,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浓密的睫毛在暖色的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褪去了平时的冰冷锐利,此刻专注的神情,竟有种令人心弦微颤的吸引力。
【伤口恢复良好,无感染迹象。触觉敏感度恢复至45%。】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在脑中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触觉……在恢复?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很快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触碰?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傅承砚似乎处理好了消毒。他拿起新的药膏,用棉签蘸取。温热的指尖,在递送棉签时,不经意地、极其轻微地擦过苏晚放在身侧、握着薄毯边缘的手背。
那一下触碰,极其短暂,轻如鸿毛。
但对于触觉正在缓慢恢复的苏晚来说,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温热、干燥、带着属于他指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薄茧,清晰地穿透了那层正在消融的麻木!
苏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手背的皮肤仿佛被那一点温热灼烧了一下!她猛地抬起眼,撞进傅承砚同样抬起、深邃如潭的眼眸中。
他的动作似乎也顿住了半秒。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结。暖色的灯光下,他的眼底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审视,似乎翻涌着什么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东西,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她吸进去。
那短暂的接触和无声的对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傅承砚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垂下眼眸,动作流畅地继续为她涂抹药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和眼神的交汇从未发生。但他的指尖,在涂抹药膏时,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加轻柔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
苏晚的心跳如擂鼓,脸颊的热度还未褪去。她僵硬地躺着,不敢再看他,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暖色的光晕里。那指尖擦过的、微弱的电流感,却顽固地停留在手背上,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药膏涂好,新的纱布也重新裹上。
傅承砚处理完一切,将药品收好,端起水杯,连同药盒一起递给苏晚。
“把药吃了。”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苏晚接过水杯和药,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这一次,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和力度。她没有看他,低头将药片咽下,温水滑过喉咙,似乎也压不下心头那奇异的悸动。
傅承砚看着她吃完药,站起身。“好好休息。”没有多余的话,他拿起托盘,转身离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留下满室属于他的气息和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雪松冷香。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苏晚望着紧闭的房门,手背上那被指尖擦过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印记。触觉恢复带来的感觉是如此陌生而……令人心慌。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覆盖住那里,仿佛想将那点温度留住,又像是想将它抹去。
就在这时——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陈默的号码。
苏晚的心一沉,立刻接起。
“苏小姐。”陈默的声音一贯的冷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林薇薇被拘留审讯期间,情绪极不稳定。但在律师到来前,她反复嘶吼着说了一句话,我们的人觉得……需要关注一下。”
“什么话?”苏晚握紧了手机,心头那点旖旎瞬间被冰冷的预感取代。
“‘……你们抓了我舅舅也没用……他(指周志远)不过是条狗……真正的‘先生’……会给我报仇……他说了……下一个就是苏晚……她会死得……比她爸还难看……’”
陈默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在苏晚的心上!
先生?!
下一个……就是她?
温暖的房间里,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悄然从暗处爬出,缠绕而上。